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图兰逐活着,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那种情况下,首领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但凡有一丝希望,他也断然不会将死讯带回来。
“只是有一点疑问而已。”苏未吟并不同他争辩,侧着身子躺下去。
躺得太久,身体绵软无力,坐久了都有些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那苏气冲冲的拨开帐帘,一步跨出,险些同外头的阿罗迎面撞上。
阿罗急忙退后两步,“那苏大人,可敦叫您前往王帐议事。”
那苏气闷的“嗯”了声,大步朝王帐走去。
帐中光线再次变得明亮,阿罗挑帘朝里望了一眼。
其实她已经在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在谈论首领,不好贸然入内,就在外头等着,顺道听了一耳朵。
她相信那苏的忠诚,但这个雍国女官的话听起来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慢几步跟着来到王帐,等那苏等人议完事各自散去,阿罗走到哈图姮旁边,将方才听来的话如实转达。
哈图姮瞳孔微扩,仿佛有两点微弱的星火在深不见底的绝望灰烬中猝然亮起,光芒虽弱,却让置身暗夜的她一下子有了方向。
没有半分迟疑,哈图姮转身朝着苏未吟所在的小帐疾步走去,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衣袍带风,卷起脚下扬尘阵阵。
她要亲自去问那个雍国女官,她要知道献礼上与阿逐有关的一切细节。
她要知道,她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没死。
苏未吟正躺着想事,听到外头铃音渐近,就知道是哈图姮来了。
她深吸口气,再缓缓呼出,将胸腔里沉积的愁绪冲淡一些。
失踪这么久,大家肯定都以为她被炸碎了,消息传回京都,母亲、祖母、阿鸢……不敢想象她们会有多伤心。
还有阿临……他肯定会不顾一切的赶过来,说不定现在人已经在厉城了。
得让阿临知道她还活着!
苏未吟看向帐门,然而哈图姮却没有马上进来。
有王帐亲卫追上来禀告,说达尔罕派了人过来,声称现下局势紧张,要加强王帐附近的防卫。
方才达尔罕明着整兵,实则是想以报仇为由,煽动更多人追随自己。
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之后,翻腾的怒火将勇士们的理智烧得精光,连血液也被烧得滚烫,如同失去头领的兽群,眼中只剩下报仇这一件事。
在达尔罕的号召下,数万勇士恨不得马上冲破边境,砍下一个又一个雍人的头颅去祭奠首领。
哈图姮过去之后见招拆招,先感谢大家,再把图兰逐曾经为族民所做的那些事翻出来说了一遍,趁大伙儿沉痛感怀之际,顺势搬出图兰家族守护黑水部族民的夙愿,获得了绝大多数的响应和支持,暂时将点燃的那股火压了下去。
达尔罕没能如愿,竟又想将手伸到王帐来。
哈图姮沉声安排,“带足人手过去,就说我不答应,让他们滚。若是还要纠缠,就给我砍了带头的,把脑袋挂在营门上示众,对外就说他们要强闯王帐,意图不轨。”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手段强硬,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否则只会让别人觉得她懦弱可欺,更加蹬鼻子上脸。
交代完毕,哈图姮挑帘进帐。
苏未吟已经坐起来,把外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由衷称赞,“可敦好魄力。”
群狼环伺,换个人,说不定早被嚼得连骨头渣子都没有了,哈图姮能撑到现在确实难得。
哈图姮可不听她奉承,开门见山的问:“你觉得阿逐没死?”
想不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哈图姮耳朵里,苏未吟眉梢微挑,还是那句话,“只是有一点疑问而已。”
哈图姮走到床边,用不容反驳的口吻命令,“你把献礼上发生的事全都同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之前一直被蒙在鼓里,所了解到的也只是那苏的片面之词,她想要知道得更多,更详细,再从那些细枝末节里,去寻找图兰逐或许还存活于世的证据。
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线希望,也让她撑得更久一点。
“你就不怕我骗你?”
哈图姮坐到矮凳上,“你说你的,真假我自会判断。”
“好吧。”
苏未吟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将献礼上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其中,将‘图兰广’拦下的片段,哈图姮让她翻来覆去说了三遍。
每一次描述,哈图姮脑海中都能勾勒出那个画面,粘了络腮胡的图兰逐,鼻翼上还贴了颗大肉痣,被人拦下,强装镇定。
最后一遍说完,哈图姮沉默半晌,轻微哽咽着愤愤骂了一句“王八蛋”。
时机差不多了,苏未吟提议,“要不我写封信回去帮你问问?万一他命大真的没死,而是被我的人救了呢。”
前一刻还浸染着悲痛的哈图姮顿时换上一脸戒备,“你那么好心?”
“当然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
苏未吟挣了挣脚上的锁链,“如果他真的活着,你就可以用我把他换回来,咱俩各取所需。”
只要图兰逐活着回来,黑水部的内乱自然迎刃而解。
哈图姮被她的思路带着走,一时间觉得有点道理,但因对方是雍人,脑子里又多转了个弯,很快回过味来,眼神变得凌厉。
“狗屁,你只是想借此机会告诉雍人你在这里,好让他们想办法来救你。”
“是啊。”苏未吟承认得干脆。
“不管是打听图兰逐的生死,还是方才那苏说的合作,都得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才行,难不成你指望我单枪匹马去阻止达尔罕?”
哈图姮被堵得哑口无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答应合作了?”
苏未吟露出浅笑,略微颔首,“可以考虑。”
这是要谈条件的意思。
哈图姮马上问:“你想要什么,牛羊皮货还是马,或是金铤?”
胡人都知道,雍人爱金子。
苏未吟摇头,突然一下将话题岔出老远,“我很好奇,你凭什么觉得只要平定了内乱,黑水部就能在动荡的天下大势中独善其身?”
话音微顿,墨眸对上褐色深瞳。
苏未吟微微倾身,语调放轻,试探中透着几不可察的蛊惑意味。
“是靠你做的守城器械吗?乌桓部最厉害的匠师。”
第408章 扎在男人堆里的皇子妃
前世,哈图努率领胡部势如破竹,一路打到天门关,那些攻城重械立了不小的功劳。
若是没有重械辅助,伏龙城也不会那么快被攻破。
造得出攻城重械,自然也做得出守城器械,苏未吟猜测,这就是哈图姮最后的底气和倚仗。
哈图姮面色僵了一瞬,刻意迎着苏未吟的视线,以显示自己的坦然,“什么匠师,我听不懂。”
苏未吟并不多言,直接提出自己的条件,“销毁你们手里所有的攻城器械,再给厉城弄一套和黑水城一样的守城械具,我帮你解决达尔罕。而且我还可以向你保证,只要黑水部众不过边境,大雍绝不会向黑水城发动兵戈。”
她记得楚风说过,清剿乌桓部的时候,在地上发现了间距宽度远超正常辎重车的辙痕,而且痕迹压得很深,应是转移重械时所留。
那些东西,他只能送到黑水城。
若哈图姮没有南征之意,这些攻城重械留在手里也没有意义,对大雍来说却是个威胁。
大雍北境线上共有边城九座,苏未吟原本想趁机狮子大开口,让哈图姮给每座城都备上一套。
可仔细想想,先不说谈不谈得下来,就算哈图姮真答应了,大雍边城的防务也不可能直接使用胡部制造的器械。
思来想去,有一套足矣。
东西送到厉城,先让大雍的匠师仔细拆解研究,先排查潜在威胁,确认可用,再去其糟粕取其精髓,最后将改进后的器械逐一应用到每一座边城。
哈图姮别开视线,没说话。
对方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种开诚布公的坦然,哈图姮不知道她究竟从哪里得知这些,却很清楚,这事儿容不得她否认或狡辩。
苏未吟也不着急,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复。
沉思半晌,哈图姮抬头看向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年轻女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解决达尔罕的能力?你只是使团护军,手下能号令的也不过区区数百人。”
苏未吟挺起腰背端直身姿,“看来你对我的底摸得还不够清楚。我除了是使团护军,还是御赐的二皇子妃,婚期就在下个月。”
说昭王,哈图姮可能不太清楚,二皇子则简单直白。
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要借皇子妃的身份来加重自身筹码,联想到前世的太子妃,苏未吟不禁有些气闷。
不过很快,就有另一个身影强势挤入脑海。
一个总是红着眼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后来翩然矜贵的公子,会坦然的说出“我心悦你”,会与她抵背对敌,会拿肩膀给她靠,会轻轻牵她的指尖,温柔又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