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啊。”苏未吟微微倾身,笑着调侃,“你这么在意我呀?那我出嫁的时候,你该不会哭鼻子吧?”
“谁、谁在意你了,少胡说八道!”
萧西棠偏过头,没好气的说完,抬手用指节蹭了下鼻尖,视线飘向另一边渐浓的暮色,声音刻意拔高,极力掩饰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我那是……那是怕你过得不好,让别人戳我们侯府的脊梁骨。还哭鼻子,你当我是阿鸢呢?到时候我非得放上十挂响鞭,再好好喝上一顿……”
萧西棠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所剩不多的威严,声音却越来越小。
想到那天,心里还真挺不是滋味。
“行啊,到时候让王爷多敬你几杯,多谢三哥……从京都奔袭千里来找我。”
苏未吟顺势接话,说到最后,声音也轻微有些哽咽。
萧西棠沉默片刻,郑重问道:“所以,你还是想要嫁给轩辕璟吗?”
“嗯。”
不希望萧西棠心里有芥蒂,苏未吟解释,“轩辕璟对达尔罕的虐杀,不是因为他嗜杀暴虐,而是因为我差一点死了。他在泄愤,也是在替我讨债。”
萧西棠从来没想到过这一层,听她这么一说,顿时醍醐灌顶,挠着头干笑两声,“原来是这样啊,哈哈,你瞧我这……”
这一通瞎担心,愁得都显老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两人走下城楼,采柔这才拿着酥皮奶糕走过来,不远不近的跟在苏未吟身后。
入夜的街市显得有些冷清,随风摇动的灯笼投下一团昏黄,将匆忙归家的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萧西棠频频偷瞄苏未吟,在视线与她对上时扯出一抹讪笑,压低声音问出心里盘亘已久的问题。
“阿吟啊,这轩辕璟是皇子,皇家最看重延绵子嗣,你嫁过去虽然是正妃,但他以后还要迎侧妃,说不定还会纳姬妾……你能忍得了吗?”
苏未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实回答:“应该忍不了吧。”
“啊?那你以后怎么办?”
总不能拦着不让娶吧?
到时候不仅得落个善妒的名声,说不定还会夫妻离心……
苏未吟仰头看天,笑意通透,“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声音轻柔平缓,像在说给自己听。
“人是活在当下,又不是活在以后。当下我和他两情相悦,所以他愿娶我愿嫁;可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变得不再是我喜欢的那个轩辕璟,或是到了我不想再继续的时候,那就好聚好散呗。”
关于情爱,在她所见,不管是母亲和陆奎,还是云妃和皇帝,都没有给她带来太好的感观。
可是,她还是愿意去相信自己的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就好像母亲和永昌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萧西棠怔怔的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就凭她这份清醒和通透,相信不管未来是什么样,她都能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萧西棠转身冲采柔招手,“来,奶糕给我吃两块儿,我都饿了。”
采柔快步上前递上装奶糕的油纸包,萧西棠拿了一块儿,又递给苏未吟。
苏未吟正要伸手,忽听得有马蹄声快速接近,经过几人身后朝都尉府方向疾奔而去。
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几人是腰牌,青绿色,是信使。
苏未吟赶紧让随行的星罗卫牵马过来。
“回去看看,应该是京都的旨意到了。”
第438章 皇帝的两道旨意
徐镇山今晚留宿都尉府。
信使带来两道旨意,一道给轩辕璟,另一道是给徐镇山的密信。
轩辕璟不在城内,为免耽误正事,徐镇山就替他一并代领了。
苏未吟赶回驿馆时,正巧碰到徐镇山拿着皇帝谕旨过来。
来到议事厅,叫上严狄、何衡之两位监察御史,徐镇山又代为宣读一遍,再将谕旨拿给三人过目传阅。
苏未吟一目十行的看完,心中波澜不惊。
谕旨上的内容与她和轩辕璟推演的相差无几。
首先是对待胡部的态度:以和为贵。
最近北地局势紧张,西戎也开始蠢蠢欲动,大军调动频繁,近半个月里已经同安西军起了两次摩擦。
若北地起战,西戎很可能会趁机发兵,合力消耗大雍国力,所以这仗不能打,北疆大局不能乱。
但是在求稳的大前提下,也需适当显露强硬的手腕,亮出刀锋,让胡地众部看清,大雍疆界如同雷池,触之者必亡。
哈图努这匹野心勃勃的恶狼,便是杀鸡儆猴的最佳对象。
至于以图兰逐为首的胡部使团,那肯定是要放的,只是在放之前,务必确保其没有侵扰大雍之心,否则便是纵虎归山。
在这件事上,皇帝充分放权,让轩辕璟酌情处置。
谕旨最后才提到陆奎:指控太子,事关重大,不得张扬。
苏未吟能理解,事关储君,若指控为真,则动摇国本;若为假,朝廷大员勾结外族,亦会使朝堂动荡。
无论如何,此事都必须牢牢捂在最小的范围里,万不能抖到明面上。
苏未吟唯一拿不准的是皇帝的态度。
也不知道陆奎供出的那封密信皇帝是否顺利拿到,又能否咬死太子;出了这样的事,皇帝是否还打算继续扶持这样的储君?
帝心如渊,着实难测。
严狄最后看完圣谕,飞快扭头瞄了苏未吟一眼,再将圣谕折好递回给徐镇山,像是自言自语,“陛下让何衡之何大人带队,即刻动身将陆奎送回京都,交由御史台和镇岳司联合审查。但这陆奎伤势未稳,怕是经不起长途奔波啊。”
苏未吟有些用力的掐着指尖,烛光跳跃在眼底,驱不散逐寸凝结的寒冰。
众人心知肚明,陆奎归京,路途遥远,一路上变数太多,能不能活着踏足京都地界都不一定。
即便活着回京,也如同江河入海,是消弭无形,还是掀起巨浪,全在天子的心念之间。
放眼大局,苏未吟自是不愿意将这样一个制裁太子的人证交到别人手里。
显然,严狄也是这个意思。
于是她顺势接话,“严大人此言甚是。依我看,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行定夺吧。”
能拖一天算一天,说不定在这期间又会发生些什么,局势就会迎来转机。
徐镇山没马上说话,沉凝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何衡之身上,“何大人意下如何?”
何衡之算是个直臣,一心拥护天子决策。
陛下既然说了要‘联合审查’,那自然是审活人,不可能审一具尸体。
陆奎确实伤重,暂时不宜颠簸,何衡之便点头附议。
事情就这样说定,徐镇山回到都尉府,立马着疏回奏。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拿出已经看过的天子密信,又逐字看了一遍。
信上内容不多,最紧要的有两句。
其一是“全力护卫昭王,不得有任何闪失”。
然而紧跟着下一句就是“留意昭王可有不臣之迹,无论虚实,皆密奏以闻,不得延误”。
黝黑的脸被蜡烛照得泛起油光,徐镇山揉搓额头,目光牢牢钉在那两行紧挨的墨迹之间,仿佛要将厚硬密实的纸张灼穿。
全力护卫,不得有失……
留意不臣,无论虚实……
他实在堪不透陛下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还是说天子也正陷于犹疑?
太子与昭王,徐镇山心头已有取舍,可忠字当头,由不得他这个当臣子的妄议干涉。
徐镇山收起密信,缓缓靠向椅背,闭眼思虑良久,才坐起来重新执笔。
屋外传来巡夜甲士整齐的脚步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这些儿郎,以血肉铸成边境铁壁,抵御外敌,护卫万民,他们是大雍的英雄,他不能、也做不到,将他们的未来交到一个轻贱人命的储君手里。
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可他到底是年纪大了,有些事看不到听不见,应该也很正常吧!
另一边,驿馆里,苏未吟带着酥皮奶糕去找周显扬。
不出所料,周显扬正在暖室忙活。
“苏护军。”周显扬放下水勺端身行礼。
“我们今天在外头买了些酥皮奶糕,给周大人带些尝尝。”
苏未吟说着,拿起水勺,询问该浇哪些了,怎么浇,浇多少。
周显扬仔细说与她听,然后洗了手,一边吃奶糕一边看她浇水,“对,别贴着苗,浇边儿上。”
苏未吟严格按照他说的做,看着窜出一大截的黑豆苗,脸上喜色洋溢。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移了几盆苗到暖室外吗,怎么样了?”
周显扬咽下奶糕,摇头叹气,“死了。”
北地气候特殊,白天晒晚上冷,几盆油草苗移出去,晒一天就变得垂头耷脑,叶片打卷儿,再冻上一晚,直接绿转黄,到第三天的时候,就剩土里的根儿还剩点湿意,土以外的部分干得都能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