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入夏,太阳越来越毒辣,之前暖室的这些油草白天还能一早一晚晒个把时辰,现在只能等太阳出来前和将近日落时揭开顶棚见见光,其他时候都得遮着。
晒久了容易蔫儿,光照不足也要蔫儿,周显扬这几天愁得头发都抓掉一大把。
苏未吟环顾架子上一盆盆萎靡发黄的油草,心情难免低落。
若是放在暖室里仔细照料着都存活艰难,油草治沙土的宏愿只怕是难以实现了。
浅浅吸气,苏未吟重新舀起一勺水,“再想想别的法子,多试试。”
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希望,她不愿意就此放弃。
周显扬也是这个意思。
吃完奶糕,他拍拍手站起来,“咱们这驿馆远离河流,空气干燥,不利于草木生长,下官寻思着,去河流附近搭个暖室,直接把苗种在地里,而不是种在瓦盆里。”
大地有孕育之力,能赋予万物生机,种在盆里不成,说不定种在地里就成了呢。
苏未吟毫不犹豫的应允,“我明天安排人带你去找地方,厉城范围内随你挑。”
浇完水,苏未吟并未久留,离开暖室后,她却没回绛园,而是去找陆奎。
陆奎还没睡,一动不动的靠着墙壁枯坐着。
跃动的烛光下,胡子拉碴的一张脸呈现出病态的蜡黄,颧骨消瘦凸起,眼窝微陷,不见半点神采。
因养伤躺得有些久,加上近来天气变热,背上腰臀处长了褥疮,又痛又痒。
太久没洗澡,汗渍一层层裹在皮肤上,混合着脓血和药膏,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酸臭。
苏未吟推开门,被扑面而来的臭味熏得屏住呼吸,站在门口等风灌入,将味道冲淡一些才走进去。
陆奎转动眼珠子看向她,反应有些迟钝的激动起来,“阿吟,阿吟,你来啦!”
他想明白了,到了这个境地,苏未吟是他唯一的希望。
什么当爹的尊严和威仪,都是狗屁,活着才是硬道理。
这几天他一直闹着要见苏未吟,想求求她,也不知道是那些人没替他传话,还是她不肯来,始终没见上。
“京都来旨意了。”苏未吟嗓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奎呼吸一紧。
来旨意了……也就说,对他的处置下来了?
“陛下让何衡之率队押送你回京都,交给御史台和镇岳司联合审查。”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苏未吟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混迹官场多年,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镇岳司?
想到镇岳司指挥使魏平安,陆奎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微弱的希望光芒,又很快消失湮灭。
他供出太子,魏平安哪里还会想法子救他,迫不及待弄死他还差不多。
不光魏平安,还有太子,甚至是陛下……所有人都想弄死他。
陆奎悲愤的攥紧双手,厚唇颤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明明他曾在南疆奋勇杀敌,是立功受赏的将军,是大雍的功臣啊。
就算不能位极人臣荣华一生,也不该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只生了癞疮瘸了腿的老狗,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狭窄营房里,白天受热夜里受冻,被伤病、污秽和绝望,一点点的凌迟消磨,直到咽气。
陆奎喘着粗气爬向床边,“我不回京都,我不回去,你不能送我回去,他们是要我的命,他们想要我死……阿吟,你救救我!”
轩辕璟那般在意她,只要这孽障愿意,就一定能有法子保住他的性命。
蝼蚁尚且偷生,陆奎不想死,他想活着。
苏未吟表情淡漠,“救不了,你死定了。”
她走近一步,“不光你,还有身在京都的陆晋乾,以及被囚于奉心堂的陆欢歌……我还真是好奇,他们俩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听到儿女的名字,陆奎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既无担忧,也无歉疚,嘴里一个劲儿的重复让苏未吟救救他,不回京都这样的话。
他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在任何关系里都适用。
苏未吟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眼神冷下来,“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
他不是向来以陆晋乾为傲吗?
他不是很疼爱陆欢歌吗?
一直没得到想要的回答,陆奎气恼的拍打床板。
“我让你救我,救我,你老提他们做什么?难道你会救他们吗?”
第439章 再入教坊司
此刻,陆奎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别的人他考虑不了那么多,也顾不上。
苏未吟呼出一口浊气,说出自己的条件。
“陆晋乾与你狼狈为奸,死有余辜。不过,你要是愿意听从我的安排,当众指认太子,我可以让你多活一阵子,并且保陆欢歌一命,让她在奉心堂终老,不受你牵连。”
皇帝的谕旨里没有提到对陆家人的处置,但是猜也能猜到,陆晋乾肯定已经下狱。
至于陆欢歌,哪怕她有郡主名头在身,且一直被关在奉心堂,但陆奎所犯的事实在太大,肯定也会遭到波及。
苏未吟本不想管她的死活,但总得顾及一下母亲的心情。
她们几个都是母亲所生,这是不争的事实,母亲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她不能再让母亲同时再失去一子一女。
相比起陆晋乾祸国殃民,陆欢歌所行恶事都显得轻微了,只要陆奎肯配合,苏未吟便愿意替她争取在奉心堂安度余生的机会。
听到苏未吟说可以保陆欢歌一命,陆奎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都能保欢儿一命,怎么就不能保他一命呢?
“阿吟,阿吟!”
强烈的求生欲和不甘涌上心头,催使陆奎拖着无法发力的断腿,猛的从床上窜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后,陆奎重重摔在地上,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额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他硬生生将喉咙里的呼痛咽了回去,浑身颤抖着,速度却一点不慢的爬到苏未吟脚边。
“我不要多活一阵,我要活着,活着!你一定有办法的。阿吟,你仔细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是你父亲,是你亲爹!你都能保欢儿,肯定也能保我一命的,对吧?”
陆奎仰起蜡黄扭曲的脸,轻拍胸膛,浑浊的眼里满是疯狂的希冀。
他伸出手,想抓住苏未吟的裙角,又在半途怯怯收回。
“乖女儿……父亲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弥补你的机会,以后我一定对你好,把以前亏欠你的全都补上……血脉是断不了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你不能!”
陆奎语无伦次,被死亡的恐惧彻底碾碎了脊梁,眼泪鼻涕混着污渍横流,丑态毕露的乞求。
苏未吟微微瞪大眼睛,简直不可思议。
她没忘记,上一次见面,陆奎还在口口声声骂她是谋害亲爹的孽障,而现在,她又成了他口中的乖女儿。
还真是……识时务啊!
苏未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冷厉如冰,“我没那么大本事,你、陆晋乾和陆欢歌,三个只能活一个,你自己选。”
“我,选我!”陆奎毫不犹豫的给出答案。
“我去指认太子,我都听你的,只要你能保我一命……乖女儿,父亲都听你的!”
苏未吟愣愣的站着,垂眸看着眼前卑微伏地哀求的陆奎,记忆深处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将军身影紧跟着窜出来,还有他挥着鞭子斥骂她孽障的模样,以及对陆晋乾陆欢歌温和慈爱的面孔。
迥异的画面重叠又分开,反复拉扯。
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呼吸艰难。
原以为陆奎只是不喜她,或许因为她不会乖巧讨好,与他不够亲近,此时才知道,其实他谁都不爱。
他只爱自己!
世间怎么会有人,自私得如此彻底?
苏未吟说不出话来,转身走出狭窄压抑的营房,将陆奎的声声呼喊抛在身后。
夜风袭来,身上凉得厉害,苏未吟这才惊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
这天晚上,苏未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小时候,她和陆晋乾、陆晋坤还有陆欢歌一起,准备回槊城的苏家老宅。
天上下着很大的雪,洋洋洒洒,整片天地银装素裹。
母亲在宽大的车厢里垫了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炭盆,暖意融融,一点都不会冷。
陆欢歌只有两三岁的样子,裹着厚厚的花袄子,头发用红绸扎成两个揪。
不肯让别人抱,踩着积雪摇摇摆摆的朝她走过去,伸出手,奶声奶气的唤,“姐姐,抱。”
陆晋坤一路小心护着陆欢歌走到她跟前,顶着一张肉嘟嘟的大圆脸,抬手拂去她头顶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