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盯着她的神色,十分不解,走到她身旁,伸手为她整理衣裳。
见太后亲自动手,太监们急忙都后退了数步。
德妃凑到团团耳边:“怎么了?”
团团低声道:“我不认字呀!”
德妃大惊失色。
同一时刻,七皇子所居的承熙殿内。
陆七早已在天亮前便躲了进来,藏在床下。
萧泽在屋内缓缓踱步,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时辰,祭天大典应该快开始了。
他摇了摇头,十分不解,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罢了。
他懒懒地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乏了,想睡一会儿。”
“是。”
太监宫女们应了一声,都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萧泽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扣响床架。
陆七钻了出来,掏出一套太监的衣服递给他。
萧泽迅速换上衣裳,解下发冠。
随即将这些衣服和发冠套在一个枕头上,塞进被子里盖好。
他看了看陆七:“走。”
陆七点了下头,从窗口跃了出去,片刻后,外面瞬间大乱.
“有刺客!”
“快!去看七殿下!”
门外的太监宫女们全冲进屋内,跑到床边:“七殿下!有刺客!”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得罪了,”一个太监上前猛地掀开了被子,失声惊呼,“人呢?”
萧泽躲在门后,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床上的工夫,低头闪身溜了出去。
宫内一片大乱,太监宫女们四散奔逃,他迅速混入其中。
门外的禁军全都冲了进来:“七殿下呢?”
“不,不知道啊!我们进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禁军们看了一眼床上套着衣裳发冠的枕头。
“不好!七殿下跑了!”
“快!追啊!往哪儿追?”
“他肯定是跑出宫,快!往宫外追!”
承熙殿内外的禁军二话不说,全部冲了出去,沿着宫道向出宫的方向飞奔。
萧泽悄悄来到南侧的墙根处,陆七从躲藏的假山后走出,两人对视了一眼,纵身跃起,翻墙而出。
走入冷宫枯井中的密道,陆七点燃火折子。
萧泽呼了口气,对着陆七抱拳道:“多谢了!”
陆七没工夫回礼,转身带路:“快!咱们还得去芳菲苑。”
“芳菲苑?”萧泽不解,“那不是长公主赐给团团的别苑吗?”
他猛地反应过来:“团团也来了?她人呢?”
陆七回道:“小姐在祭天大典上。”
萧泽惊得脚下一滑:“她去大典上做什么?”
“小姐要将皇帝母子和你一并救出,我们今早已经救出了皇帝,小姐扮成皇帝去了大典。”
萧泽脑子里嗡地一声,两眼一黑,扶着石壁停下了脚步。
陆七回头看他,催促道:“走啊,停不得!小姐那边救出德妃后,也会赶去芳菲苑。”
萧泽稳住心神:“走!”
陆七急忙继续迈步前行。
萧泽越想怒火越往上顶,咬着牙问道:“团团的哪个哥哥在?”
“大公子在。”
萧泽攥紧了拳头:“萧,宁,远!”
你疯了吗?竟然让团团去干这种事?
她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打断你的腿!
两人走出密道,进入石室,萧宁远迎了上来。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萧泽一番,想起妹妹说自己的话,笑着道:“七殿下这身打扮,当真有趣,真该让团团看看……”
团团?你还敢提她?
萧泽眼睛都红了,再也忍不住,一拳挥出,砸在萧宁远脸上:“你还敢提她?你怎么当她大哥的?”
第494章
“七殿下!”众人惊呼出声。
萧宁远被这一拳揍得后退了几步,捂着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泽怒不可遏,举拳还想再打,却被陆七牢牢抱住:“七殿下!不怪大公子,是小姐自己要干的!大公子拦不住她!”
楚渊叹了口气:“七殿下,此事真的怪不得大公子。”
“来不及了,程公公和十二皇子他们此时应该都已经到芳菲苑了。”
“你们赶紧动身,路上再细讲吧。”
萧宁远躲在陆七身后,离萧泽远远的:“对,赶紧走,团……都等着呢。”
陆七叹了口气,松开了萧泽,几人换了衣裳,稍加乔装,带着剩下的两个护卫,向芳菲苑赶去。
楚渊望着这些日子满满当当全是人,如今却空荡荡的密室,心中怅然若失:“团团,他们都走了,你可一定要平安啊。”
大帐中,德妃吩咐:“都下去吧,陛下乏了。”
“是。”
眼看帐中无人,德妃揽着团团坐下,展开卷轴,低声给她念:“气肇鸿蒙,巍巍昊穹。朕夙夜祗惧……”
“德妃娘娘,”团团听得一头雾水:“我听不懂捏!”
“听不懂没关系,背下来就行,来,我一句一句教你。”
团团摇了摇头:“背不了。”
“呃。”德妃彻底无奈了,“这可怎么好啊,这祝文是你一定要亲口诵读的,这这这……岂不是刚一登台便露了?”
团团眼珠子一转:“那我不登台不就行了嘛!”
“不登台?祭天怎可不登祭台?”
门外传来内侍的禀告:“恭请陛下移驾!迎帝神!”
团团眉头一皱:“又要干嘛呀?”
德妃低声解释:“就是看他们烧一些东西,用来迎神,随后便是登台祭天了。”
“可这祝文……”
帐外内侍的声音再次传来:“恭请陛下移驾!”
团团站起身:“不用担心啦!总会有法子的,咱们出去吧。”
德妃忧心忡忡,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点点头:“团团,你一定要小心,若是有机会便自己走,莫要管我。”
团团一脸奇怪:“你答应过十二很快就会去见他,我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咱们一起回西北,十二不就能跟皇伯父和你团圆了吗?”
德妃心里一酸,泪光闪动:“好,咱们一起回西北!”
这套礼服更加厚重,团团别别扭扭地走出大帐。
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高公公正等在帐外:“陛下,请。”
团团随着他来到祭台下,燎炉已积柴累牲。
礼官高唱:“迎帝神——”
燔柴举火,火苗燃起,浓烟滚滚而上,祭台下百官俯首,台上黄幄寂然。
眼看焰直如柱,乘风而上,久久不散,礼官高唱:“烟达天门——登台!”
团团努力仰起小脑袋看向那高高的祭台,怎么这么多台阶啊!
礼官见她迟迟未动,急忙又唱了一声:“恭请陛下登台!”
团团抬起腿,第一步尚未落下,礼官已麾动旗幡。
“鏦——”
一锤落下,声音沉重悠扬,漫过整个圜丘。
团团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一旁奏响礼乐的乐工。
咦,是他呀!
台下东侧,悬钟列磬,数名乐工跪坐犹如泥塑。
领头之人一身绛罗祭服,面容清癯,腰间束了一事玉带,飘然若仙,手执钟槌,站在一排编钟之前。
正是清音堂的音律大师,钟子牙。
所有人都低头看着手中的乐器,唯有他,望着天子,等待她的脚步落下,将钟声与她的脚步合在一处。
团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垂首叩拜的文武百官,抬手飞快地撩起脸前的冕旒,大眼睛眨巴眨巴地迎上钟子牙的目光。
钟子牙一怔。
团团比画了一个月琴的形状,又做了一个扒拉琴弦的动作。
月琴?那五指如爪乱拨的架势……
钟子牙恍然大悟,小郡主?你何时成了天子了?
团团放下冕旒,一步一步向台上走去。
钟子牙左手钟槌落下,与她的脚步完美重合,右手的钟槌却迟迟未落。
半晌后,“鏦——”
他的右手缓缓而落,如孤鹤穿云的一声清越流淌出来。
紧接着,他腕间一转,音律流转,如溪水破冰,春枝吐芽。
乐工们俱是一惊,大师这是怎么了?
左手奏的是祭天大典中应该奏的《韶乐》,右手的却是什么?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可钟子牙是世间公认的音律大师,他既奏了,又有谁敢拦?
团团脚步未停,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钟子牙望着那小小的、正一步步攀向祭台之巅的身影,唇角勾起。
小郡主,我虽不知你在做什么,但既然今日是你代天子祭天,那我便送你一份大礼吧。
下一刻,一只灰色的大喜鹊,从圜丘东侧的柏林中飞出,落在编钟架的最高处。
乐工们瞪大了眼睛,礼官喉头滚动,却都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