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像个大白菜一样,被随便配婚,如此随意,如此不被尊重……
四周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她甚至连开口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屈下膝,挤出几个字:“臣女……谢皇上隆恩。”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绝望。
沈芷容退下后,继续有人上场演奏,只是见过了之前的惊艳,后续的表演让皇帝兴致缺缺。
就在众人以为献艺环节即将平淡收场时。
身怀六甲的谢枝云站起了身,迈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许多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位怀有身孕的将军府遗孀,从前深居简出,怀孕后倒是出席过好几场宴会。
一个孕妇,这种时候跑出来做什么?
就连傅夫人也愣住了。
随即一股害怕蔓延上来……虽然傅家圣恩犹在,但,这个儿媳近来行事诡异莫测,突然跳出来,这是要干什么?
她和谢氏是一家人,无论谢氏怎么折腾,她都能包容。
可御座之上的人,是天下之主,怎可能包容一个妇人……
傅夫人第一次慌了手脚。
这时候阻止谢氏已经晚了,她只能,看向远处的江臻,可根本看不清。
就在她思索之时,杏儿出现在了她身后,低声道:“我家夫人让奴婢来说一声,放心,少夫人自有分寸。”
杏儿是江臻的贴身丫环,杏儿的话,就等于是江臻的话。
傅夫人的心瞬间落回到了肚子里。
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谢枝云挺着已经十分显怀的肚子,步履缓慢却沉稳地走到了殿中央。
皇帝声音很淡:“不知谢少夫人要献何艺?”
“回皇上,”谢枝云声音清晰,“臣妇所献,并非歌舞才艺,而是一幅舆图。”
舆图?
在场之人全都愣住了。
宫宴献舆图?
这未免太过离奇。
连皇帝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谢枝云从袖中,拿出一幅卷轴,画卷铺陈开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那确实是舆图,用极其精细的笔触,勾勒出山川河流与城池道路,墨色浓淡有致,层次分明,一目了然。
图上,不仅标出了城池的城墙、主要街道、官署、市集的位置,甚至连城外著名的景致也描绘得颇为详尽。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问道:“这可是当年朕微服私访去过的江南安城?”
“陛下圣明。”谢枝云恭敬答道,“臣妇查阅了安城志及一些游记杂记,结合现有舆图,尽可能还原当地的地貌,这里,乃是陛下当年驻跸过的行宫旧址,如今虽已改建为书院,但臣妇依着旧时图纸,也将其原貌大致绘出。”
皇帝的眼神深邃起来。
他看着那幅舆图,仿佛透过墨迹,看到了十几年前江南的烟雨,看到了自己年少时踌躇满志的身影。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年在安城,面对滔滔江水,曾即兴赋诗一首,抒发胸中抱负……
“好一幅安城旧貌图!”皇帝抚掌赞叹,“笔法精细,考据翔实,更难得的是,竟将朕当年的些许足迹也标注其上,勾起朕不少回忆,谢少夫人实在是有心了!”
他转向身边侍立的太监:“重赏!”
这次的赏赐,比之前给盛菀姝的都要厚重得多。
赏赐完毕,皇帝却似乎意犹未尽,他看着那幅舆图,沉吟道:“谢少夫人绘制此图,颇见功力与心思,不知……我大夏其余重要州府,谢少夫人可否也能绘制出来?”
谢枝云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她努力了两个月,想要的一个结果。
第一步得到皇上认可,第二步绘制大夏朝地图,第三步,为兵部军部绘制城防图……
“谢皇上厚爱。”傅夫人快步走出来,站在了谢枝云身侧,“能为皇上效力,是将军府的荣幸,只是谢氏她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绘制舆图又极耗心神眼力,恐怕……进度会十分缓慢,恐耽误皇上大事。”
她说这番话,看似推辞,实则是为了免责。
皇帝点了点头:“无妨,此事不急,以身体为重,慢慢绘制便是,所需一应典籍旧图,朕会让翰林院酌情提供。”
“臣妇领旨,定当尽心竭力!”
谢枝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连忙应下。
献艺结束后,按照宫宴惯例,宾客们可暂时离席,在殿宇廊庑间自由走动交谈。
谢枝云四处搜寻江臻的身影,耳边突然响起傅夫人的声音:“谢氏,你嫁进将军府之前,是农女,未曾读过书,何时会画舆图了?”
谢枝云被问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母亲,我、我就是……平日闲着无事,胡乱看看书,自己琢磨的……”
“胡乱看看书?”傅夫人显然不信,“看的是什么书?从何处得来?何人指点?谢氏,事关皇上交代的差事,更关乎将军府生死存亡,你需据实以告。”
谢枝云心里叫苦不迭。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前世是美术生,对地理制图有点兴趣,加上江臻给了些现代制图理念的启发,才能画出来的吧?
第148章 该不会吓得尿裤子吧
就在谢枝云头大如斗之时。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傅夫人,你这是审问犯人呢?”
只见镇国公府的淳雅老夫人,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江臻。
傅夫人连忙收敛神色,换上得体的笑容:“老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关心儿媳,多问了两句。”
“关心是好事,”淳雅老夫人走到近前,“不过傅夫人,你这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家儿媳这是遇到了贵人指点,开了窍,有了大造化,你怎么还疑神疑鬼呢?”
“贵人指点?”傅夫人疑惑更深,“不知老夫人所指的贵人是……”
淳雅老夫人满意笑了。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不知阿臻的身份,这位傅夫人明显也不知道。
她老人家开口:“还能有谁,自然是我家琰儿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师,倦忘居士。”
傅夫人一愣。
倦忘居士?
这位居士的名头,她自然知道,连陈大儒都推崇备至的人。
可是,这跟她的儿媳有什么关系?
淳雅老夫人继续道:“居士学究天人,不仅精通经史子集,于天文地理、算学工巧亦是无所不窥,指点一下绘制舆图,又有何难?我家琰儿从前那副混账样子,得了居士指点,如今不也入了朝堂,办起了差事?可见居士教导有方,因人施教,最擅点石成金!”
傅夫人呆了一下。
她并不是质疑居士的能力。
她只是在疑惑。
谢氏一个内宅妇人,怀着孩子的孕妇,怎可能结识倦忘居士?
居然还得了其指点?
太荒谬了。
然而,她对上淳雅老夫人笑意盎然的眼眸,再看了眼憋笑的谢枝云,往日一些零碎的画面,在她脑中串成了一条线。
她大惊失色:“俞夫人,你、你、你是……”
“小声点。”淳雅老夫人开口,“此事你心里有数便是,切莫声张,万一让旁人听了去,知晓了居士身份,那些个心思活络的,定会把家中不肖子孙一股脑儿都塞过来求指点,到时候,阿臻可就没那份清静指点我们家的孩子了。”
傅夫人立即闭嘴不言。
她胸中,却仿佛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那个出身市井屠户的俞家原配夫人,竟然就是近来京城连陈大儒都推崇备至的隐士高人倦忘居士?
难怪裴琰那个纨绔能浪子回头。
难怪从前大字不识几个的谢氏,能画出让皇帝都赞赏的舆图。
也难怪,孔嬷嬷告诉她,这群人在茶楼小聚时,都是以江臻为中心……
原来,她竟是倦忘居士!
一切便说得通了。
傅夫人心中五味杂陈,震惊过后,是更深的难以置信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尊敬。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女子,拥有了如此惊世的才华和学识,得到了当世大儒的公开推崇,甚至还参与了皇家盛典的编纂,为何还能如此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换成任何一个人,有了这样的成就,恐怕早就宣扬得天下皆知了吧?
可江臻没有。
这种极致的低调与内敛,在傅夫人看来,更值得尊重。
她忽然又想到俞昭,那个寒门出身,却能一举夺魁的状元,难道……也是得了江臻的指点或助力?
这俞家,真是捧着金碗要饭,有眼不识金镶玉!
日后定有俞家后悔的时候。
“阿臻对谢氏的指点,我将军府,没齿难忘!”傅夫人一字一顿,“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将军府定当鼎力相助。”
谢枝云知道江臻性子,最不耐烦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和黏糊糊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