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此刻哪有心思想俞景叙,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产房里。
很快,万铁柱连将稳婆请了来。
稳婆经验丰富,立刻指挥着众人烧热水,准备剪刀棉布,忙而不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到日头偏西,产房里江安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却始终听不见婴儿的啼哭,外面等待的人心急如焚。
江臻坐立不安。
万铁柱几次想进去,都被江母拦住。
终于,房门被猛地拉开,稳婆一脸惊慌:“是、是个倒胎,屁股先出来了,卡在那了!我试着顺过,可根本使不上劲,我看了眼,是个带把的,可照这么下去,怕是得生出个死胎……我没这个本事,你们赶紧另请高明!”
稳婆脸色发白,钱也没要,直接走了。
第128章 江安母子平安
万家院子瞬间乱起来。
“造孽啊!”
“唉,一尸两命……”
“万家的香火……”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脸上满是痛惜。
万婆子拍着大腿就哭天抢地:“都是你们江家!你们江家女人就没有生儿子的命!好好的孩子到了你们江家女人肚子里就成死胎了!耽误了我老万家的香火……”
江素娘抄起墙边一把劈柴的砍刀就要冲上去:“我妹妹在里面拼命,你个老虔婆在这儿放什么狗屁!香火香火,你眼里就只有香火!再敢咒一句,老娘砍了你!”
江母只想过江安这一胎可能不是儿子,却万万没料到,居然生都生不下来,连稳婆都跑了,可见情况有多不妙。
她颤声道:“铁柱,你别愣着了,我听说西头李家洼有个七十多的老稳婆,年轻时接过不少难产,快赶车去请!越快越好!”
万铁柱转身就要去套车。
“等等!”
江臻的脑子飞速运转。
老稳婆?
且不说年纪太大是否还能施为,光是来回路上耽搁的时间,二姐恐怕就等不起了。
她瞬间想到了傅家。
傅夫人为了傅家遗腹子,请遍了京城最好的妇科大夫和稳婆,大部分就住在傅家。
江臻语速极快:“杏儿,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去辅国将军府,求见傅夫人,就说我二姐难产,性命攸关,恳请她将府上最好的稳婆,无论如何请一位过来!”
杏儿转身就跑。
江臻心乱如麻,又叫住她:“算了,我亲自去!”
她怕杏儿人微言轻,门房未必重视,万一有人刁难,时间一耽搁,后果不堪设想。
江臻上车就走了。
房间里还时不时传出江安痛苦的声音。
江家三姐江宁手脚麻利地生了火,从一个隐蔽的角落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品相不错的人参。
江素娘问:“三妹,这人参哪来的,你家还有这个?”
江宁低声道:“我男人在酒楼干活,前几日东家宴客剩下的,他偷偷拿了两片,本想着过年给爹娘补身子,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给二姐吊命要紧!”
她说着,将人参片小心地放入翻滚的红糖水中。
产床上的江安已经耗尽了力气,脸色灰败,气若游丝,下身狼藉一片。
江母握着她的手不停流泪,江素娘和江宁一边用热毛巾给她擦汗,一边哽咽着鼓励。
“安丫头,你四妹去请京城最好的稳婆了,你坚持住!”
“二姐,孩子还有气儿,是个儿子,你别放弃,来,喝参汤……”
江安虚弱地睁开眼:“孩子……帮我一定要保住孩子,我可以死,孩子一定要活着……”
万铁柱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哭起来。
“哭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伴随着车轱辘声传来。
只见江臻率先跳下马车,身后紧跟着一辆更加宽大平稳的马车,车门打开,四个中年妇人快速下车,她们行动间自带一股干练沉稳的气场,正是傅夫人安排的四个最有经验的稳婆。
看到万铁柱满脸泪痕,江臻心中又是气急又是理解,她冷声道:“二姐夫,现在是你哭的时候吗,看到你哭,我二姐估计所有心气都没了,你要是男人就给我站起来,稳住场面!”
跟着江臻马车一起回来的,还有不放心跟来的秋水和秋月。
两个丫头虽然也害怕,但比其他人镇定些。
秋水领着稳婆进房。
秋月则跑过去安慰:“爹,别怕,小姨带来了京城最好的稳婆,娘和弟弟一定会没事的!”
四位嬷嬷进了屋,迅速检查了江安的情况,又摸了摸胎位,神色凝重但不见慌乱,四人配合默契,一人用银针刺激穴位为江安提气,一人按摩腹部辅助,两位年长者开始尝试在外部配合手法,一点点地调整那卡住的胎位。
江安几次痛得几乎晕厥,又被银针和参汤强行吊住精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曙光,划破了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也传遍了整个小院。
“生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院外等待的众人,无论是江家人,还是未曾离去的热心村民,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稳婆抱着孩子走出来,笑道:“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万铁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稳婆咚咚磕头。
江臻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此时此刻,已经接近子夜了,京城大门已关,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万铁柱已经恢复了作为男儿的担当,他不再慌乱,快速找了几个万家本家的叔伯兄弟,低声商议几句,几户人家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出自家的空房,铺上干净的被褥。
躺在陌生的屋子里。
江臻想着,或许可以在工坊附近,修建几间像样的休息室,以后有什么事,能有个临时的安置的地方。
而且,以后若要改进工艺,她也需要长时间待在工坊,总是城里村里两头跑,也太过辛苦……
她思虑着睡了过去。
夜越来越深。
俞府锦华庭内,烛火彻夜未熄。
盛菀仪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窗前的暖榻上。
忠远侯府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
父亲因外室丑闻,连原本的虚职闲差也被一捋到底,彻底成了一个赋闲在家的光杆老侯爷,颜面扫地,在勋贵圈中几乎成了笑柄。
母亲受此打击,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而那个外室,住进侯府后,竟开始在府中兴风作浪,搅得家宅不宁……
她思索对策时。
周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夫人,老奴刚得了消息……幽兰院那位,今日早上出府,至今……还未回府,而城门已关许久了。”
盛菀仪不可置信:“子时都过了,她竟还未回来?”
第129章 最好的枷锁
大夏朝对女子虽不若前朝某些时期那般严苛到令人窒息,但也绝谈不上宽容。
礼法规矩,尤其是对已婚妇人,依旧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女子彻夜未归,无正当理由,哪怕是归宁,都乃是极大的失德与不检点行为。
周嬷嬷压低声音道:“夫人,那江氏彻夜不归,行踪不明,乃犯了七出之条,这可是现成的把柄,届时,休书一下,她便是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妇,名声扫地,如何再与夫人争个高下?”
“我从未想过与她争高下。”盛菀仪垂眸,“她为俞家生儿育女,也不该被扫地出门。”
周嬷嬷大叹:“我的好夫人,有些时候,不必那么心善……”
盛菀仪抿唇。
她是心善吗?
并不是。
她只是突然发现,江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屠户女,江氏身后站着镇国公府、苏太傅府,辅国将军府……
一旦休书落下,江臻与俞家便彻底断了名分上的牵绊。
到那时,江臻便是自由身,一个拥有庞大人脉的独立女子,会飞向何处,会达到怎样的高度?
……盛菀仪简直不敢想象。
她怎能放江臻离开俞家?
“此事先不用告知其他人。”盛菀仪声音沉静,“她若是毁了名声,俞家难免成为笑话……但她也确实德行有亏,不堪为原配正妻,我会让大人将她贬为妾室,也算是全了情分。”
周嬷嬷叹了口气。
她家夫人,果然还是太心善。
换了别家主母,抓到这等把柄,定是要闹个天翻地覆,将那碍眼的原配彻底赶出门才罢休。
夫人却还想着顾全大局,只是贬其为妾,实在是仁至义尽了。
她只能顺着话道:“也好,那江氏为妾之后,就得安分守己,再想踏出俞家大门,必须得到夫人的允许,想来,以后再翻不出什么风浪。”
盛菀仪不再言语。
她望着窗外黑沉的夜色,心中那股被她忽略的忌惮,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