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江臻。
她反复在舌尖念着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好像……一旦让江臻彻底挣脱俞家的束缚,便会真正化作鲲鹏,扶摇直上,去到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妾室,才是江臻最好的枷锁。
天刚蒙蒙亮。
俞昭还在沉睡中,就被门外周嬷嬷略显急促的声音唤醒:“大人醒了吗,夫人有要紧事,请大人即刻过去一趟。”
俞昭睁开眼睛。
他反应了一会,才记起来,昨夜琥珀腹痛,他前来探望,到底怀着他的骨肉,他便顺势留在这琥珀这里过夜了。
这天都没亮,盛菀仪就派人来催?
从前她容不得江臻,如今容不得琥珀,同样的做派……
琥珀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起身,低眉顺眼伺候俞昭洗漱。
俞昭发现,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从前江臻会对他这般。
如今琥珀也会。
但盛菀仪却从不会。
俞昭穿戴整齐后,随同周嬷嬷一起,朝锦华庭走去。
盛菀仪已经叫人摆上了早膳,简单清淡的一桌,俞昭一坐下,她就闻到了一股幽幽的属于女人的香气。
是琥珀身上的气味。
她压下心中的酸楚,开口道:“夫君,有件事,我也是今早才听底下人提起,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俞昭皱眉:“何事?”
“是关于姐姐的。”盛菀仪语气为难,“门房说,姐姐昨日出门,至今未曾归来,彻夜未归,此乃有损妇德的丑事,如今府中下人已经开始议论了,夫君,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俞昭的脸色顿时沉下来:“这不可能,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周嬷嬷补充道:“大人,府中门房有记档,昨夜确实未见大夫人的车驾回府,夫人听闻后也是心急如焚,又怕冤枉了大夫人,这才一早就请大人来商议,我家夫人心性高洁,一心为了俞家,断不会在此事上泼脏水。”
俞昭沉着脸,起身便出了锦华庭,连早膳都未曾用一口。
盛菀仪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摆摆手:“早膳撤了吧,正好见晴,去街上走走。”
周嬷嬷点头:“眼看着要过年了,夫人是该添些头面首饰了,老奴这就安排车驾。”
俞昭径直去了幽兰院。
他一脚踢开江臻内室的门,被褥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彻夜未归。
他冷着一张脸,吩咐小厮备车,马车停在了江家所在的清水巷门口。
这会儿,天也才刚亮。
小巷子热闹充满了生机。
可江家大门紧闭,敲了许久才有个邻居探头出来,告知:“江家人天天去杨柳村那边,具体干啥不清楚,他们家人如今低调得很,不太跟咱们多来往。”
俞昭知道,江家二姐的丈夫,就是杨柳村的人。
江臻如今天天往那儿跑,甚至到了夜不归宿的地步,到底在忙什么?
马车一路朝着杨柳村疾驰。
一到村口,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村边竟赫然矗立起一片崭新的工坊院落,青砖灰瓦,井然有序,即便是在寒冷的冬日清晨,里面也是人影绰绰,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他视线一扫,看到那工坊正门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
上面四个大字格外清晰。
江氏纸坊。
江氏?
哪个江氏?
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呼之欲出的猜想,让俞昭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江臻一个屠夫之女,一个内宅妇人,写字都费劲的女子,怎可能开起这么大的纸坊!
他是疯了。
居然会有这么离谱的猜测!
他怔怔站在那时,万铁柱正面带喜色的给村民分发红蛋和糖块,一辆马车停在那,他多看了几眼,一眼就认出了车窗那儿的一张脸。
“四妹夫……”这声称呼刚喊出口,他立马意识到不妥,连忙道,“俞大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俞昭端起为官者的姿态,居高临下道:“江臻昨夜未归,可是在此处?”
万铁柱老实点头:“昨天四妹来工坊给大家发工钱,正好赶上我媳妇突然要生了,还是难产,可凶险了,要不是四妹亲自跑回城里请了最好的稳婆来,怕是……还好,最后母子平安……”
他后面说了什么,俞昭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记住了一句话,江臻昨天前来工坊,是给大家发工钱……
她给工人发工钱?
她是在此处做杂役?
还是说,这江氏工坊的江,指的就是江臻她本人?
第130章 你为何要隐瞒
俞昭随同万铁柱朝万家走去。
清晨的杨柳村很冷,路上遇见不少村民,都与万铁柱熟稔地打招呼。
“铁柱,恭喜得了个宝贝儿子!”
“你得好好感谢咱们工坊东家夫人,要不是她请来专给贵人接生的稳婆,你现在怕是连媳妇都没了。”
“咱们东家真是菩萨,半个月就发工钱,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官夫人和寻常商人自然不一样……”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俞昭心上。
这些人嘴中的东家与官夫人,只能是江臻了。
原来,江氏纸坊,真的是她的产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居然建造了这么大的家业……
她是他的妻子。
可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事。
有村民好奇地问万铁柱:“铁柱,这位贵客是?”
见俞昭面色沉郁,万铁柱终究没敢说出四妹夫三个字,只含糊道:“是……是京城来的大人,有点事。”
村民们见俞昭气度不凡,却脸色不佳,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终于到了万家小院。
夜里的积雪扫到两旁,露出湿润的泥地,冬日的朝阳恰好越过矮墙,将一片金光洒在矮屋门口。
俞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背对着院门,坐在一张小凳上,乌发只是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寻常的银簪,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线条,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
她怀中,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弧度,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与柔美。
这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俞昭眼里,让他恍惚。
许多年前,叙哥儿刚出生时,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
那时,她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们的儿子,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温柔,偶尔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信赖与依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呢?
她眼中的光,她脸上的柔色,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对他的冰冷与疏离,甚至是对叙哥儿,也再没几分耐心。
她不是不喜欢孩子了。
只是,不再喜欢他俞昭的孩子了。
俞昭的心口,一阵闷痛,心脏仿佛被人在手中揉捏,几乎窒息。
许是有所感。
江臻转过身,对上了俞昭的视线。
几乎是一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柔光,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那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外头来人有动静,暂住在万家的江家人,也走了出来。
江素娘一眼看到俞昭,脸色就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自打中了举,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今儿真是稀奇了。”
江宁小声道:“大姐,不管怎样,他如今当官了,又是四妹的丈夫,咱们要是给他脸色看,四妹在俞家岂不是更难做?”
江母面容十分复杂。
当年,她十分满意这门婚事,毕竟女婿一表人才,又是读书人,当然是越看越喜欢。
却没想到,女婿当官后,另外再娶……
她收起心思,笑着道:“昭儿来了,外头冷,快进屋坐,秋水,上热茶,秋月,拿点心来。”
俞昭迈步进去。
他目光扫过简陋的农家堂屋,坯墙,旧桌椅,粗糙的茶碗,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江臻的脸色冷淡到了极点:“这里是农家陋室,俞大人身份尊贵,若没什么要紧事,就请回吧。”
江家人全都吓了一跳。
虽然她们都对俞昭有诸多不满,但无论如何,俞昭都是官身,她们表面上都得客客气气,甚至得恭敬。
可江臻……
她竟然如此不客气赶人。
她的脸色好冷……江家姐妹从未见过自家妹子冷成这样。
这对夫妻……怕是早生了大隔阂。
江母的心沉了一下,挤出笑容道:“你们夫妻俩好好说说话,我们都出去,不打扰你们!”
顿时,简陋的堂屋内,只剩下江臻与俞昭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