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医生对面笑着不接话。
杨医生反复叮嘱着她, “这段时候还是要注意, 止痛药记得按时吃, 痛到扛不住立刻回院，别硬撑。一旦再痉挛休克、大出血，后果你承担不起。但也要保持好心情, 您还年轻, 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好好调养身体更重要。”
关朝夕拿着主治医生给她开的证明, 仔细看了很久。
“没关系, 这样挺好的，”她抬起头, 朝杨医生笑了一下, “这段日子谢谢您了。”
她借着椅子扶手，缓缓起身，朝她微微鞠了个躬。便推门，离开了诊室。
妇产科的门诊外，大部分都是孕妇, 有一家几口来复诊的：身怀六甲的妈妈被父母围在中间，母亲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父亲拎着深色纸袋。丈夫带着小朋友, 在他们面前说说笑笑，妈妈时不时会跟他们说话，眉眼看起来很温柔。小朋友时不时会过来对着妈妈肚子说说话, 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大概是小男孩太热情了，引得他们一旁年轻的夫妻，也忍不住跟那个活泼的小朋友聊天。那对夫妻大概是刚做父母，丈夫对妻子小心的不得了，一直护着她还不明显的肚子。妻子满脸幸福地靠着他，和旁边一家的小男孩有说有笑。
唯有不远处，也坐着一个和她一样孤零零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她看不出孕相：化着淡妆、一身干练的衬衣西裤，像走错科室的白领。但她手里拿着一张b照，和检查单，是妇产科的标配。
女人听到笑声，抬眼，却与关朝夕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了。对方的目光很克制，没有上下打量她的动作，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又低头去看手里的单子。
关朝夕不再停留此地，向电梯口走去。路过医院B区甲乳外科时，候诊室里突然有个小不点没头没脑地窜了出来。
“追上你啦！”
一辆小小的玩具汽车滑倒关朝夕的脚边时，小男孩的身子也直直撞上她的腿。
她心一惊弯腰扶住了他，腰部肌肉被这么一拉扯，疼得她脸都白了。她咬着牙抓住旁边的栏杆，才没有倒下去，可她手里的资料散了一地。
“余子尧，快跟阿姨道歉！”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他先一步抓住小男孩，又蹲下身，帮她把地上的资料一张张捡起来。
栏杆边上，关朝夕半靠在栏杆前没吱声。刚刚弯腰时，她身体里腰腹两种疼痛尖锐地交织在一起，疼的她后背直冒冷汗，人也弯不下身子，只好让对方帮她捡资料了。
直到他看见资料上的名字，顿了一下--看见了上面的名字，飞快地抬眼瞄了她一眼。
关朝夕对上对方的脸，在心里“哇”了一声，又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
“你--”关朝夕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但是又想不出来。
对方站起身，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了她。
“余齐，”男人推了推眼镜，弯起嘴角笑了，“你是关朝夕？”
电光火花间，关朝夕浮现出一双很温柔的、望向爱人时的眼睛。
她吃惊地长大了嘴，好半天说不出话。
她还没来得及跟他寒暄，那个小家伙已经比他先一步，打破两人生疏的氛围：
“小猴子要等奶奶来，还要吃冰淇淋。”
小男孩像只灵活的猴儿，手脚并用地抱着关朝夕扶着的栏杆，赖着不肯撒手。
他爸爸瞪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来。
“余子尧，我数到三，你不跟阿姨道歉，你今天的托马斯没了。”余齐用一种异常熟练的口吻，跟儿子约法三：“晚上我也不会让你看动画片了，周末我和妈妈要去奶奶家吃冰淇淋，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看家。”
说罢，还把他手里那辆小汽车给没收了。
余子尧小脸鼓得圆圆的，好不委屈地松开了胳膊，他抬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关朝夕，胳膊慢慢松开栏杆，退后半步，耷拉着脑袋，奶声奶气地挤出一句：
“阿姨，小猴子知道错了。”
他道完歉，还偷偷瞄了关朝夕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关朝夕盯着小男孩清秀的面孔，不知怎的，嘴角没忍住，轻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长得好像他妈妈啊，太可爱了。”
小男孩随着父母优点长的，皮肤白得发亮，一双眼睛特别漂亮，瞳孔很浅睫毛又长，咋一看有点像混血。他软乎乎朝关朝夕撒娇时，萌的不得了，谁看了都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他。
“你叫我姐姐，”她歪着脑袋，冲他眨眼睛，“我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余子尧眼睛“唰”地亮了，方才的委屈一秒钟烟消云散。他跳起来，一把抱住关朝夕的腿，仰着脑袋看她，声音又脆又亮：
“姐姐，漂亮姐姐。小猴子不对，小猴子跟姐姐道歉。”
他一边喊，一边把脸往她腿上蹭。关朝夕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小猴子看起来只有三岁，可表达能力很强，虎头虎脑的，一看就很聪明。
可他爸爸却觉得他丢人，他咬牙切齿地扯过儿子，把他跟拎猫儿一样从后颈直接拎起来了。
余子尧四肢在空中疯狂地划水，最后被爸爸锁喉抱在了怀里。
小家伙在爸爸怀里一下子乖巧了起来，露出他那双跟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提溜着直打量她。
“让你看笑话了，不好意思啊。”余齐抱歉地望向她，嘴角的笑有些尴尬，“他妈妈最近出差了，我和我妈在带他。这小子有点调皮，家里阿姨降不住他。”
关朝夕注视着多年不见的余齐，笑了。
当爸爸的余齐，在人群里，已经没有那股格格不入的锐气了。
他没有发福，穿着很普通的T恤和休闲裤，皮肤和身型都很紧绷，看起来特别年轻。在满是妈妈的儿科候诊室，简直是一片花丛里的一座桥。
关朝夕惊奇地看着依然还是魅力不减当年的男人，越看越好笑
“你知不知道，我们俩差点成了相亲对象这事？”
“我想，”余齐皮笑肉不笑道：“关小姐应该不太可能看上我。”
关朝夕摇了摇头“你可太跟我戴高帽了，明明你都没看我一眼，光看你太太了，比赛都没她好看。”
“姐姐，你比我妈妈更好看！我妈妈是母老虎。”余子尧在爸爸怀里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关朝夕忍俊不禁地凑过去捏了捏他的脸，“她是母老虎，你就是小老虎，你爸爸是公老虎，你们都是老虎家族。”
小男孩“咯咯”地笑了。非要从爸爸怀里下来跟关朝夕玩，但他爸爸没有放他下来，顺手把他的玩具还给了他。
被爸爸如此敷衍了事，小家伙不哭也不闹，趴在爸爸怀里玩起了他的玩具。
安抚完儿子，余齐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关朝夕身上。
“你不也一直在看我弟弟吗？”他语气很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似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我阿姨给我们俩牵线，我顺手也还人情，帮我弟弟牵个线呗。”
提到记忆里封存的名字，关朝夕有种早已是前世今生的错觉。
她平静地笑了，“他现在也挺好的啊。不过没想到他换了行业，我还以为他会继续打游戏。”
余齐目光一定，不着痕迹地再次打量了她一眼。
“他是打不了游戏了，”他语调很缓慢，发音却异常清晰，“才转行的。”
关朝夕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他不是进了当时最好的战队了吗？”
关朝夕到新加坡没多久，就把余邱凛微信删掉了。但她一直在网络上关注他微博，知道他去了当年最火的战队。
他的天赋，被更多看到后，迅速获得业内和粉丝的喜欢，成了受欢迎的大热选手之一。
她看着他，从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成为了赛场上的风云人物。
后来，关朝夕生活被太多东西填得太满了。她没法处理更多情绪，就彻底不关注他了。
余齐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道：“因为一个女孩受了点伤，打不了了。我们当时让他来南都市也不来，非要去海外发展。那小子，跟我儿子一样不省心。”
关朝夕手指一顿，没有抬头。
“舅舅好！”
余子尧显然不满意爸爸批评舅舅，仰着脑袋，在爸爸怀里抗议“我最喜欢舅舅了。”
关朝夕微微一笑，只是摸了摸余子尧的脑袋“你舅舅是挺好的。”
说罢，关朝夕就不再跟余齐寒暄，跟他匆匆道别，打算离开了。
余齐始终注视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很深沉。他在她转身准备下楼时，再次追了过来。
“关小姐，你帮我告诉那个女孩。”他声音比平时语速快了许多，“如果她需要帮助，可以去找我弟弟。”
余齐的声音并不大，话音刚落，声音就被人来人往的门诊楼给淹没了。
关朝夕望着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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