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温柔而克制。
关朝夕的鼻腔突然酸得厉害。她极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她背对着他,点点头,才抬脚踏上下行的电梯。
电梯缓缓下沉。对面电梯上行的陌生人与她擦身而过。有人好奇地瞟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落到她怀里紧捏着的文件袋上,恍然大悟般地移开。
走出大厅时,她在门口那扇深色玻璃墙前停了一下,玻璃里映出一个陌生的人影。
倒影很清晰,甚至能看清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
原来,大家是因为这样才看她的。
下一秒,她握紧了手机,一点点扶着身旁的墙壁,蹲下了身子。
她把自己埋在膝盖,闷声哭了起来。
她能听到周遭都是人声,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呻吟、家属哽咽的打着电话。
每一个声音都很迷茫,每一个脚步都很匆忙,没有人停留。
这医院里,人人都在遭受着这世间的苦难,人人都自顾不暇。
她的苦难,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最稀疏平常的一件罢了。
可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像把这些年埋在最深处的委屈,一口气都宣泄出来。她哭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腰疼,还是心口疼。只知道自己的腿蹲麻了,身体顺着墙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直到有个温暖的手,扶住了她。
那只手很轻,搭在她胳膊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关朝夕被慢慢扶了起来。对方拿着病历表,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
“姑娘,你还这么年轻。”
面前的女人比她年长许多,她穿着剪裁考究的套装,腕上的镯子和耳边的珍珠都是很优雅低调的款式。能看得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
她看起来很得体,画着淡淡的妆,气色也很好。但手里的那本病历表,似乎是她本人的。
她温柔地注视着她,语气坚定地说道:“只要人活得,就都会好起来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医院门口。那一次,外公外婆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她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外婆见到她,就把她揽进怀里,和她一起嚎啕大哭。
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可...我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您也不在了。”她崩溃得连说话都很艰难,“你们...都不要我了,我只有一个人了。”
阿姨惊到了,她随后把手里那张病历表折起来,塞进包里后。走上前半步,把关朝夕整个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关朝夕的眼泪,全落在她那件看起来不便宜的衬衣上,湿了一片。她的助理来催了几次,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再等一等。
对方等她稍微冷静一些后,才轻轻松开了她,掏出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她手机里。
“你要是没地方吃饭,就跟阿姨说。阿姨请你吃饭。”
关朝夕捏着她塞给她的一包纸巾,抽噎着,朝她点了点头。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朝大厅走去。她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下。
关朝夕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天边的云,已经压到了眼前。乌压压一片,让人喘不过气。
关朝夕望着天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站直身子,朝马路对面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超长预告,本卷最后一章《被井吞没的彩虹》
第70章 被井吞没的彩虹
关朝夕出院后, 片刻没停,从南都回了港城。
再回到施家的别墅,有种奇妙的割裂感。
她过去每次进来, 都是开豪车大摇大摆地进来的, 门口的保安们是礼貌热情的。
但这次, 她没有彰显身份的豪车了。的士想要进这栋戒备森严的半山别墅, 比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时还要难上几分。她坐在后座,看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拿鼻孔扫了她一眼, 摆摆手, 不耐烦地扔下一句:“的士不能进,开到下面去。”
关朝夕没有争辩, 坐在车里给杜昕娣打了个电话。
保安不到十分钟, 就接到了对讲机里的通知。甚至,连保安队长都慌慌张张地赶来跟她道歉了。
她没说什么, 只是让的士开了进去。
抵达关家别墅时, 天空已经还是下起了豆大的雨点。
关朝夕没带伞,能慢慢往主楼走。
佣人是等她快走到门口时,才匆匆撑伞出来的。
杜昕娣闻声迎出来,先是一惊,立马责备佣人。
“朝夕, 不知道你没伞,怎么不打电话让他们接一下你呢?快去换套衣服,别感冒了。”
“没事, 外头雨也是刚刚下起来了。”
关朝夕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毛巾,慢慢擦着头发,没有抬眼, “我先上去收拾行李,等会跟您聊聊。”
杜昕娣不吭声了,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关朝夕若无其事地打算上楼,路过客厅时看到了站在茶几前的岑瑶,她面前是两杯茶和几碟点心。满脸不安地注视着她,关朝夕朝岑瑶笑了笑,便径直上楼了。
回到她和施南的房间,一切还是她离开前的样子。
关朝夕翻出了自己丢在施家的一些衣服、日常用品,一件件摆在床上。
收到一半时,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过了几秒,杜昕娣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为难:
“朝夕,你这是干嘛?”
因为没法弯腰,关朝夕收拾行李时,动作大一点就会心慌、手脚发软。她只能慢吞吞地坐在床边叠衣服,人比平时耐心得多。
“我收拾好了跟您聊一聊吧,”
她没有抬头,伸手拉开了床头柜,在抽屉里翻找着过年时在玉屏山求的护生符。见婆婆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翻找抽屉的动作,她弯了弯唇,顺手摊开了箱子。
“您要是担心我带什么贵重物品走,我待会儿把箱子给你检查一下就好了。”
杜昕娣慌乱挪开了目光,声音却尖利了几分,“我是这样的人吗?你这孩子太没礼貌了。”
关朝夕没有理她,她低头快速地收拾完箱子后,把她丢在床上的资料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她在医院开的证明。
“我呢,是带着十足诚意来见您的。”
她斯条慢理地将她的诊断书,递到了杜昕娣眼前。
“正好岑瑶姐也在,有个见证。这是我拿的最新检查,我有排卵障碍,黄体功能不足。简单来说就是我很难受孕,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我之前住院都没查出来,一直以为只是内分泌失调。这次又住了一次院,做了详细的检查,医生最后给我的检查报告。”她淡淡地解释着,“我其实本来也不喜欢小孩,施南是知道的。所以您总要带我去看医生,我都很抗拒。其实我们俩也一直在备孕,但是都没成功,这次也算是破案了,确实是我的问题。我知道您急着要抱孙子,我也不耽误施南了。”
说这些话时,关朝夕一直注视着婆婆身后的岑瑶。
岑瑶大概是被杜昕娣拉上来的,到卧室门口后就再也不往里踏进一步了。
岑瑶也瘦了不少,素雅的连衣裙就像空荡荡的衣架撑着宽松的衣服,风一吹就能看到她纤细的骨架痕迹。
她额头和胳膊上还有明显的伤疤。
“行,我留下了。这事确实是大事,既然你这么懂事,我也不劝你了。施南那边,我让他爸爸跟他沟通吧。”
杜昕娣反复地翻阅着诊断书,最后,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沟通什么?”
施南低沉的声音从门外撞进来。
关朝夕一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拎起箱子就往外拖。可还没走到门口,施南已经三两步跨上来,将她堵在楼梯间。
楼下,施启维正仰头望着他们几人。他和施南都是一袭黑色的正装,风尘仆仆地模样。
“朝夕,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声音很轻柔,“腰好点了吗?”
他一边扣住箱杆,一手抓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
关朝夕被他紧紧抓着肩膀,挣脱不开。她偏过头,求助般地望向杜昕娣。
杜昕娣走了过来,轻声劝他:“阿南,让她走吧。”
施南像没听到,更没有看母亲一眼。
他皱了皱眉,手指很轻地拨开妻子脖子间几缕湿发。
“你又不吹头发,是不是淋雨了?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目光很炙热,始终直直地望着她,“进去房间,我给你吹一下头发,别着凉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动,也不让杜昕娣靠过来,好像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们俩,其他人都不存在。
关朝夕只好朝楼下的施启维求助,她抬头声音喊了一句:
“爸,您是不是忘记怎么答应我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