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知道。”
时徽予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本宫不能留它。”
“为什么?”
引珠哽咽着问:
“陛下那么疼您,您生下来,陛下一定...”
“引珠,你只需要告诉本宫,你帮不帮。”
引珠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小姐了,可她终究还是心疼她。
“奴婢...”
引珠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手背上:
“奴婢帮您。”
时徽予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
“你去外头找一种药,要温和慢性的,吃了不会立刻见效,但要慢慢伤它的根基。”
引珠浑身都在抖,可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奴婢去找。”
时徽予又道:
“去请陆子卿来,就说本宫胎象不稳,让他来看看。他来了之后,你什么都别说,让他跟本宫说。”
引珠应了,站起身来,腿都是软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时徽予还靠在引枕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引珠推门出去,站在廊下,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午后,陆子卿提着药箱被引珠带来,他行了礼坐下,伸手替她把脉。
“本宫睡不好,孩子夜里动得厉害。”
陆子卿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
“娘娘不必过于担忧,臣开个安神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便能睡得安稳些。”
时徽予没有说话,陆子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时徽予忽然道:
“陆院判,本宫有话问你。”
陆子卿微微一怔:
“娘娘请说。”
时徽予没有立刻开口,她示意引珠去门口守着,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才慢慢说道:
“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知道。底子虚,气血不足,这一胎怀得艰难。”
她顿了顿:
“陆院判觉得,本宫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吗?”
陆子卿连忙道:
“娘娘放宽心,只要好生调养,定能母子平安。”
“可本宫怕。”
时徽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本宫夜夜做噩梦,梦见自己血崩而亡,梦见孩子生下来就没了,陆院判,本宫真的怕。”
陆子卿看着她。
“娘娘,臣会尽力的。”
时徽予点了点头,从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陆院判,本宫听说,有一种药,吃了能安胎,又不会伤着孩子,你帮本宫看看,这个方子行不行。”
陆子卿接过纸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看着时徽予,目光里有惊骇。
“娘娘,这方子是谁给您的?”
时徽予没有回答。
“陆院判只管告诉本宫,这方子,行还是不行。”
陆子卿的手微微发抖,他是太医,他当然知道这方子是什么,那不是安胎的药,那是慢性的伤胎药,吃上几个月,孩子便会在母体中慢慢虚弱,生下来也是死胎,甚至根本生不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时徽予那张苍白的脸,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娘,您这是...”
“本宫只问你行不行。”
陆子卿沉默了,他看着那张方子,过了很久,才慢慢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臣会在娘娘的药方里加几味药,至于记档,臣会处理妥当。”
时徽予点了点头,闭上眼。
“多谢陆院判。”
陆子卿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娘娘,臣不知您为何要这么做,可臣既一日为娘娘麾下之臣,便会守口如瓶。”
从那天起,时徽予每日的药里便多了一味,药是引珠亲自煎的,亲自端来,看着她喝下去。
孩子,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母亲对不起你,可母亲别无选择。
第53章 诞辰
解游的病越来越重了, 咳嗽起来便止不住,好半天才能缓过来,可他还是坚持坐在她身边, 看着她喝药,吃饭。有回他来得早,引珠端着碗进来, 看见他, 愣了一下, 脚步便慢了几分,解游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又落在时徽予脸上。
“今日的药, 似乎比往日浓了些。”
他随口道。
时徽予笑了笑, 说:
“陆院判说, 本宫底子虚,加了味补药。”
解游没有多问, 他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 试了温度才递给她。
“趁热喝。”
时徽予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解游便递了一颗蜜饯过来, 塞进她嘴里。
她含着那颗蜜饯,压住了满口的苦, 她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他也正看着她, 目光很柔。她忽然想,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每天坐在这里,对着他笑, 对着他撒娇,心里却算计着怎么让他死得更快,怎么让他们的孩子无声地消失。
“徽予?”
解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回过神,笑了笑:
“在想,这孩子将来像谁。”
解游便也笑了,伸手覆上她的肚子,感觉着那里头的动静。
“像你,聪明,心善。”
时徽予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掌心,不让他看见。他的掌心是凉的,病中瘦弱,硌得她脸疼,可她还是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闷声道:
“没有,就是想哭。”
他便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哭什么,孩子好好的,你也好好的,等她生下来,朕带你们去看花,看满山的玉兰,满树的结香。”
时徽予没有回答,只是埋在他掌心里,眼泪无声地淌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指缝间。他不知道,她哭的不是害怕,是愧疚,是那一碗一碗喝下去的毒药。
正月的寒意尚未被早春驱散,皇城内外却已提前热闹起来,只因皇后的诞辰要到了。
这是她成为皇后后的第一个生日,解游似乎决心要办一场盛大仪式。旨意早早颁下,内务府、礼部、光禄寺乃至京兆府,皆为此忙得人仰马翻,从宫门到御街,早早张灯结彩,悬挂起象征皇后尊荣的鸾凤旗幡。
民间免除三日赋税,开放宵禁,设粥棚施舍,以示皇恩浩荡,泽被苍生。宫中更不必说,各处殿宇修缮一新,御花园里不惜人力物力,搭建起精巧的灯山与戏台,准备着连日的宴饮与百戏表演。
坤宁宫内是前所未有的忙碌,尚服局送来了数十套华美绝伦的礼服与头面,尚食局呈上琳琅满目的寿宴菜单。宗室命妇、朝廷重臣的家眷们也纷纷递上拜帖与贺礼。
时徽予任由宫人为她试穿繁复的礼服,佩戴璀璨的珠翠,接受着各方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与祝福,心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前世,她成为皇后后的第一个生日,解游也这是般大操大办,那时她真的满心感动,觉得夫君情深义重。他亲自为她燃放漫天的烟花,在宴席上说“白首偕老,共享江山”,那一夜的星光灯火,曾是她记忆中最绚烂的画面。
誓言犹在耳边,毒酒却已穿肠。所谓的白首偕老,化作了时家满门的鲜血与孤魂。
如今,场景重现,宫人们无不羡艳,宗亲命妇们无不赞叹,朝臣们感慨帝后情深,只有时徽予知道,这一切繁华喧嚣之下,是何等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
千岁宴设在麟德殿,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巨大的蟠龙金柱上缠绕着鲜红的绸带,殿顶悬挂着数百盏琉璃宫灯,流光溢彩,御案之上,珍馐罗列,美酒盈樽。时徽予则身着正红色的皇后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接受着宗亲百官、内外命妇一轮又一轮的朝贺。
“臣等恭祝皇后娘娘千岁,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愿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早诞麟儿,佑我大越国祚永昌!”
山呼海啸般的祝祷声,混杂着丝竹管弦之乐,充斥着整个大殿,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解游显然心情极佳,他频频举杯,与臣子们共饮。时徽予看到父亲坐在文官首位,让她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宴至高潮,解游忽然起身,朗声道:
“今日皇后千岁诞辰,普天同庆,朕心甚悦。愿以此杯敬皇后,愿皇后芳龄永继,康健顺遂,亦愿我大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殿内再次响起震天的附和与恭贺声,时徽予起身端起面前的玉杯,面向解游,盈盈下拜:
“臣妾谢陛下隆恩,也愿陛下龙体安康,江山永固。”
饮毕,解游忽然击掌三下,殿内的乐舞骤然停歇,众人皆屏息凝神。
只见殿门大开,数十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盖着红绸的托盘。解游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时徽予面前,含笑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某种孩子般献宝似的得意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