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予,看看朕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红绸被逐一揭开,有南海大如龙眼的夜明珠,有西域整块羊脂玉雕成的送子观音像,有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孤本,更有江南巧匠用金丝银线织就的锦缎,每一件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宝,价值连城,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抽气声。
解游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打开,里面是一对温润剔透的翡翠玉佩,雕刻着并蒂莲的图案,寓意夫妻同心。
“这对玉佩,是朕寻了最好的玉料,亲手画的图样,命内府工匠日夜赶制而成。”
解游执起其中一枚,轻轻系在时徽予腰间,指尖拂过她微隆的小腹,动作温柔。
“愿朕与徽予,如同这并蒂莲,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的话语深情款款,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时徽予垂眸,看着腰间那枚冰凉的翡翠,触手生温,雕工精湛,确是用心之作。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前世他赐死她时,可曾想过永不分离?
她抬起眼,绽开一个夺目的笑容,声音微哽:
“陛下,臣妾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爱。此情此意,臣妾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她演得那样真,那样动情,连她自己几乎都要信了。
殿内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恭维声,帝后情深、天作之合的赞叹不绝于耳。时徽予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
夜空中适时炸开了漫天绚烂的烟花,五彩斑斓,将整个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昼,那是解游为她准备的另一份惊喜。
烟花易冷,繁华易逝,正如这场千岁诞辰,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众臣与命妇们酒酣耳热、准备依礼告退,解游却忽然示意内侍击磬,令众人稍待。他牵着时徽予的手,缓缓步出麟德殿,来到了殿外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
初春的夜风瞬间吹散了殿内的暖意,也让不少酒意上头的人打了个激灵,四周高悬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广场中央,不知何时竟矗立着一块被巨大绸缎蒙着的物什。
那东西约有一人多高,需数人合抱,与方才殿内那些珠光宝气的寿礼相比,显得如此笨重。众臣面面相觑,解游却似乎兴致颇高,松开时徽予的手,走到那物件前。
“徽予。”
解游转过身,含笑望着时徽予,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朕为你寻来的最后一件寿礼,也是最特别的一件。”
说着,他手腕用力,绸缎滑落,露出巨石的真容。
那并非寻常山石,而是一块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的罕见玄石,石体未经雕琢,却自有厚重沉凝的气势,在月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幽深的冷光。最奇特的是,石体正中天然形成了一道蜿蜒的纹路,贯穿上下,格外醒目,仿佛是天雷烙印下的痕迹。
“此石名曰镇海,出自东海之滨万丈深渊,传闻乃上古神鳌遗蜕所化,聚四海之灵气,纳八荒之雄魄。”
解游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响起:
“石中这道雷纹更是天生地养,象征天威浩荡,正气凛然。朕将此石寻来,置于坤宁宫前,愿以此石之坚镇守宫闱,护佑我大越国母,亦象征朕与皇后之情,坚如磐石,亘古不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时徽予。
“陛下,这礼物太贵重了,臣妾何德何能,竟得陛下以如此神物相赠。”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石面,仿佛真的被这厚重的情意所震撼。
“坚如磐石,亘古不移,陛下待臣妾之心,臣妾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周围的宗亲大臣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都迅速堆起了最恭维笑容。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福泽深厚,此石确乃神物,正配娘娘母仪天下之尊!”
“天降神石,护佑国母,此乃祥瑞之兆,大吉!大吉啊!”
解游显然对此十分满意,早有内侍机灵地奉上酒盏,解游与时徽予各执一杯,面向众人。就在此时,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骤然被大片浓黑的乌云笼罩,狂风骤起,卷着沙尘与枯叶,吹得宫灯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
第54章 梦魇
豆大的雨点瓢泼般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雨势迅猛,瞬间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 激得人浑身发抖,方才的酒意瞬间被浇灭。
“快护驾!”
内侍们惊慌的呼喊声淹没在狂暴的风雨声中,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众人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遮蔽, 可帝后尚且站在雨中, 谁又敢先行退避。解游似乎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把将时徽予拉近, 用宽大的龙袍试图为她遮挡风雨, 同时厉声喝道:
“慌什么, 不过是场急雨,速取伞来!”
话音未落。
“轰隆——!”
一道扭曲如巨蟒的紫色闪电撕裂云层, 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劈落,光芒之盛, 瞬间将整个雨夜映照得如同白昼,闪电的目标, 赫然是广场中央那块玄色巨石。
“咔嚓——!”
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闪电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巨石正中,那道天然的银白色雷纹上。紧接着, 那块象征亘古不移的巨大玄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裂开, 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两半巨石颓然向两侧倒下,砸在湿漉漉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溅起大片水花。断口处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焦糊气息,在瓢泼大雨中迅速被冲刷,更显狰狞可怖。
除了哗啦啦的暴雨声,广场之上再无其他声响,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手中的酒杯早已不知何时滑落,摔碎在雨水中。
天降雷霆,将这块神石当场劈成两半,这哪里是什么吉兆,分明是上天震怒,降下不祥之兆。
解游将时徽予护在怀中,但他手臂僵硬,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震惊。时徽予被他紧紧箍在怀中,方才热闹非凡,转眼只剩遍地狼藉,吉庆的盛宴也仓皇落下帷幕。
夜里,宫人们伺候帝后入睡,她躺下来,心里却忍不住回忆起天雷降下时,解游一把将自己护在怀中的模样,动作快得如同本能,没有丝毫犹豫。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耳边却传来了解游带着颤抖的梦呓:
“别怕,徽予,别怕...打雷而已...”
时徽予心头猛地一震,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什么。
她自幼最怕打雷。
幼时每逢雷雨之夜,即便有父亲和引珠陪伴,她也常常惊醒,难以入眠,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今生,连解游她也未曾提及。
难道是父亲告诉他的?
是了,前世成婚不久,似乎有过那么一次,解游在雷雨夜匆匆从书房赶来,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原来竟是父亲告诉他的。
殿外,雨声如瀑,方才那一声惊雷仿佛还在耳中嗡鸣,碎裂的巨石躺在泥水里,断面狰狞,像一道劈开天地的不祥伤口。
忽然,解游转了个身,温热的气息将她包裹,喃喃说着梦话:
“徽予。”
“你要装到何时...”
时徽予呼吸停滞,心脏疯狂擂动,撞得胸口生疼,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的装是指什么,夫妻情深,还是,重生。
“我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解游,若你并非全然昏聩,那前世为何会做出那般自毁长城、诛杀忠良的决断。
难道是...
一个极其微小的念头滑过她的脑海,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用力抱紧自己,慢慢睡了过去。
清早,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引珠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娘娘,该起了,奴婢备了安神汤,您用一些吧。”
良久,她走到妆台前,对镜打开妆奁,取出脂粉,一点点遮掩住苍白的脸色。殿门打开,她接过引珠手中温热的安神汤一饮而尽,汤药苦涩,却不及她心中万一。
“引珠,明日替本宫递个话出宫,就说本宫思念父亲,请父亲得空递个牌子,进宫说话。”
话是带到了,可一连两日,时文渊那边并无任何动静,既无家书递进,也无觐见的牌子呈上。父亲向来对这个独女有求必应,即便是国事繁忙,也会寻由头进宫探望,此番她主动提及思念,父亲不可能毫无反应。
当日午后,通政司一个不起眼小内侍,辗转通过引珠递进了话:
“今日早朝,陛下因南境春汛赈灾粮款被克扣一事,当庭申饬时相,言辞颇为严厉,责相爷督办不力,查案迟缓,有负圣恩。”
南境春汛...她依稀记得,前几日几份解游的奏折副本里似乎提过此事,灾情不算顶严重,但涉及粮款,历来敏感,她当时心思不在这头,只草草掠过,并未深思。
可在她记忆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解游对父亲这位岳丈都是礼敬有加,至少在明面上,从未有过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前世的打压都是暗地进行,而这一世,解游登基以来对父亲更是倚重,几乎将大半朝政都托付于他,怎么会突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