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霍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她想立刻召见父亲问个明白,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现在是依赖夫君的皇后,不能表现出对前朝过分的关切,尤其是涉及父亲的事。就在她焦灼难安之时,殿外传来引珠刻意压低的回禀:
“娘娘,相府有信至。”
时徽予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
“快拿进来。”
一名面生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进来,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高举过顶,呈给引珠,再由引珠转递到她手中。信笺是父亲常用的青檀暗纹纸,触手微凉,她迫不及待地撕开火漆。父亲的笔迹沉稳劲峭,只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那字迹比往日略显急促,墨色也似乎浓淡不均。
“徽予吾儿,见字如晤。”
开篇是寻常的问候,询问她凤体是否安康,宫中起居是否顺意,语气温和,一如往常。但很快,笔锋一转,便切入了正题。
“近日南境春汛赈济之事,为父督办确有疏漏,致使宵小之辈有机可乘,克扣粮款,贻误灾情,百姓受苦,陛下震怒,实乃为父之过也。今日廷前,陛下申饬,言辞恳切,直指要害,为父汗颜无地,深愧圣恩。”
看到这里,时徽予的心微微揪紧,她继续往下看。
“陛下责为父年老精力不济,或于案牍琐事力有未逮,然皇恩浩荡,念及旧劳,未加严惩,仅命限期查明,戴罪立功。为父深感陛下宽仁,必当竭尽全力,清查到底,以报君恩。”
时徽予咀嚼着这几个字,表面看,是解游给了父亲机会,可她深知官场之道,这限期二字,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查得出,是分内之事,查不出,便是罪加一等。
信的末尾,父亲笔锋再转,嘱咐她不必为此事忧心,安心侍奉君上,保重自身云云。
时徽予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已消失殆尽。
好一个解游,前一刻还能在雷雨中将她护得周全,记得她怕雷的旧事,下一刻就能毫不留情地在朝堂上申饬她的父亲,敲打时家的势力。深情与算计,在他身上转换得如此自然,天衣无缝。
想到父亲所受的委屈,她心中刺痛,父亲为了她隐忍负重,甚至不惜承受君王的苛责,她这个做女儿的,又岂能辜负父亲的期望,置家族于险境。
“引珠,将这信烧了。”
引珠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笺,走到香炉边点燃,看着那带青檀气的纸张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春日已至,时徽予腹中的孩儿月份渐大,行动也越发不便,她知道,必须动手了,就在这个孩子瓜熟蒂落之前。
暮春时节,御花园中牡丹开得正盛,魏紫姚黄,争奇斗艳,解游似乎兴致颇高,散了早朝便来寻她,说要陪她赏花散心。他眉眼温和,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避开鹅卵石小径上略不平整的地方,一路介绍着新贡的名品,带着点献宝般的意味。
“这株青龙卧墨是洛阳今年才送来的,据说不好养活,没想到在宫里倒开得这样好。
他指着一朵花瓣基部紫黑、边缘浅紫的重瓣牡丹,侧头对她笑道:
“朕瞧着这颜色倒是特别,衬你。”
时徽予勉强笑了笑,目光掠过那浓艳得近乎妖异的花朵,心中并无半分欣赏之意。他们沿着太液池边漫步,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垂柳依依,拂过水面。这里有一段以湖石堆砌的假山小景,怪石嶙峋,中间有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路面生着些青苔。
时徽予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锁定了那里。
“陛下,那边景致似乎更幽静些。”
她轻声提议,手指向假山方向,解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略一沉吟:
“路窄石滑,你身子重,怕是不便。”
“不碍事的,整日在殿里闷着,骨头都僵了,臣妾小心些便是,陛下扶着臣妾可好?”
解游望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依你,慢些走。”
他扶着她的手臂,两人缓缓走向那段窄路,越靠近,时徽予的心跳得越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周围的鸟语花香。她计算着,需得是解游失手,她意外滑倒,要足够真实,足够严重。
踏上湿滑的窄道,她脚下微微一崴,身子顺势向解游那边一倾,低呼一声,解游立刻收紧手臂,稳稳托住她:
“小心!”
刹那间,时徽予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大半边身子的重量狠狠撞向旁边一块突兀的湖石,另一只手看似慌乱地想抓住什么,实则在解游扶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制造瞬间吃痛的反应。
“徽予!”
第55章 小产
解游的惊呼骤然拔高,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剧痛仿佛一把钝刀,从下腹狠狠劈入, 她瞬间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一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撕裂般的痛楚,和汹涌而出的热流。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 再也支撑不住。
解游的手臂以更大的力道试图捞住她, 可他吃了这些时日的“补药”,力气已然失了大半,却只来得及减缓她摔倒的势头。他瞳孔紧缩, 看着鲜红的血迹染透她的裙裾, 在石阶上洇开刺目的一大片。
“徽予!徽予!”
他跪倒在地, 试图抱住她,手臂却在剧烈颤抖, 全然失了方寸:
“传太医,快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
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乱作一团,有机灵的连滚爬跑去太医院, 有的想上前帮忙却又不敢。引珠赶忙扑过来, 看到那大片血迹,眼前一黑, 几乎晕厥。
时徽予躺在冰冷湿滑的地上,身下是不断蔓延的温热和粘稠, 剧痛一阵猛过一阵,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迅速流逝,视野模糊, 只能看到解游眼中近乎崩溃的惊骇。
更多的黑暗涌上来,吞噬了她的思绪。
意识在无边的疼痛和混沌中浮沉,耳边似乎一直有纷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哭泣声、还有太医焦急的低语。身体时而冰冷,时而燥热,仿佛在冰火中煎熬,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才稍稍退去,变成沉重的钝痛。
她艰难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凤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引珠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娘,您终于醒了...”
时徽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引珠连忙用温湿的帕子润了润她的嘴唇,又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孩子...”
引珠的眼泪掉得更凶,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
“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小皇子...太医说您撞得太重,出血过多,伤了根本,以后怕是...”
后面的话,引珠没有说出口,但时徽予已经明白了。
她心中早已知道会是现在的结果,此刻亲耳听闻,依旧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早已麻木的心上。她缓缓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是为那个未出世便被她亲手扼杀的孩子,还是为她无法回头的命运,她没有力气去想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是解游。
他看身上的常服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挥了挥手,引珠和其他宫人默默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解游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目光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最后落在她盖着锦被的小腹位置,停留了很久。
时徽予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发虚,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
“太医说,你是撞在了石头的尖角上,角度和力道都太巧了,都刚刚好。”
时徽予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声音微弱:
“是臣妾不小心,辜负了陛下和这个孩子。”
解游极轻地笑了一声。
“徽予,你对自己,可真狠。”
她抿唇不再说话,解游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哀恸更深。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停在半空。
“好好养着,晚些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寝殿,丧子之痛,明明几位太医连同解游自己都觉得十分蹊跷,可在她的泪眼里,他竟还是轻轻揭过。
时徽予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身下的疼痛依旧清晰,孩子没了,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也彻底斩断了和解游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小产后,时徽予每日里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即便醒来,也只是望着帐顶出神。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任何人,汤药一碗一碗地喝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胃里,一旁的陆子卿都忍不住咳嗽,她却很少皱眉。
引珠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