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84)

  “臣此去戍守边关,万里之遥,恐难再回京觐见,今日一别,或许便是最后一面。”

  他声音平稳,却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沉重的鼓面上,在寂静的高台上回荡。这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将军,对心中那份注定永无可能的眷恋,最后的告别。

  时徽予心中狠狠一揪,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将军请起。”

  “裴将军是国之柱石,北境需要你,陛下与本宫亦盼你常传捷报,平安康泰。”

  她顿了顿:

  “将军永远是北境的定海神针,有你在,北疆安,则天下安。”

  裴琰就着她虚扶的力道站起身,却并未立刻退开。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容颜最后一次清晰地印入心底。

  随即,他将手探入怀中,极为小心翼翼地从贴近心口的内袋里,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物件。那物件显然年岁已久,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褪去了鲜亮,泛着岁月光泽的旧色,但保管得极好,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

  裴琰将它托在掌心,递到时徽予面前。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有些颤抖,时徽予疑惑接过,入手是柔软的棉布质感。

  她轻轻展开,看见一方素白的绢帕。帕子一角用青线绣着一丛小小的兰草,绣工不算精巧,甚至有些歪斜,一看便是闺中女子闲暇习作。帕子本身洁净,却因年代久远和无数次摩挲变得极为柔软,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

  时徽予蹙眉细看,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相府千金,随父亲入宫觐见时,路过演武场,见一个少年练枪刻苦,满头大汗,随手便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过后,她便全然忘了这桩小事。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琰。

  裴琰的目光落在那方旧帕上,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低声道:

  “娘娘或许早已不记得了,这是臣第一次见到娘娘时,娘娘所赠。”

  “那时娘娘年纪尚小,臣亦尚年少,被先帝点中,即将随父亲前往北疆历练,心中正是志忑。娘娘无意路过,见臣练枪辛苦、满身的汗和伤,便递来了这方帕子。”

  他顿了顿:

  “北疆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时徽予彻底怔住,握着那方旧帕的手微微发麻。一个她早已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随手之举,竟成了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将军,十余年戍守边关的一份支撑。

  “裴琰,我...”

  她声音哽住,不知该说什么。道歉太轻,感激太浮,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娘娘不必介怀。”

  裴琰仿佛看穿了她的无措,轻轻摇头,目光从帕子上移开,再次看向她:

  “这帕子陪伴臣多年,见过北境最烈的风沙,也沾过战场上同袍的血。如今,物归原主,甚好。”

  从此,山高水长,他仍是镇守北疆的将军,她依旧是安居深宫的皇后。那段始于帕子、藏于心底的情愫,便随着帕子的归还悄然封存,圆满,亦作别。

  时徽予郑重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了。裴琰,谢谢你。”

  裴琰后退一步,抱拳躬身:

  “如此,臣便能安心拜别娘娘,愿娘娘千秋永乐,福寿安康。”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高台的阶梯,秋风卷起他深青的衣摆,飒飒作响。

  就在身影即将消失在阶梯转角时,他却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午后阳光正好,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他望着依旧站在栏杆边的时徽予,她天水碧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拂,身后是辽阔高远的秋日晴空。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送到她耳边:

  “娘娘。”

  “北境的梅花,真的很美。”

  说完,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秋日宫苑的风声里,再也听不见了,只剩时徽予独自凭栏,久久伫立。

  风更大了些,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拂过面颊,她极目望向北方,那里层云叠嶂,关山万重。她知道,裴琰不属于这里,他将回到广袤苍凉的土地上,继续用他的生命守护那道关乎家国安宁的防线。

  时徽予轻轻握紧了掌心那方旧帕,将它妥帖地收入袖中,步伐平稳地走下高台。身后秋空如洗,万里无云,而前方,是已然尘埃落定的漫长余生。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

  时徽予的身体在陆子卿的精心调理下,慢慢将前尘旧伤一点点补了回来。解游也将朝政梳理得井井有条,提拔了一批实干忠直的臣子,显露出身为帝王的真正才干。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在真相大白后第三年的春天出生的。

  生产那日,解游不顾礼法执意守在产房,听着她压抑的痛呼急得来回踱步。直到嘹亮的婴啼划破紧张的气氛,他才猛地松了口气,踉跄一步,后背竟已被冷汗湿透。

  他紧紧握着时徽予的手,吻去她额上的汗水,然后才小心翼翼接过那红皱的婴孩。看着那酷似她的眉眼,眼圈微红,低哑着嗓子对她道:

  “徽予,你看,他的眼睛真像你。”

  解游为孩子取名“承稷”,出生当日即立为太子。

  又过两年,时徽予再次有孕,生下次子“安兴”,小家伙性子活泼好动,与兄长的沉静截然不同,常逗得帝后开怀大笑。

  小女儿是在数年后的一个雪夜降生的。那夜大雪纷飞,红梅映窗,殿内却暖融如春,这次生产顺利许多,啼哭的小女婴被包裹在杏子红的锦缎里,眉目如画,玉雪可爱。解游抱着女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看了又看,对时徽予笑道:

  “叫‘明珠’可好?不不不,明珠亦不足显其贵,不如叫‘心瑜’,意为美玉。”

  时徽予含笑点头,看着丈夫抱着女儿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帝后情好,后宫空置,可时徽予十年内先后生下三个孩子,解游心中总是不安。他熟读史书,闻知前朝也有皇后或妃嫔与帝王情深似海、专宠不殆的例子,可这些女子无一不是接连生育导致身体亏损、容貌有失,有人因此失宠于君王、更有甚者因产后失调早早逝去。

  他们已有三个孩子,可情浓至此,再孕也极有可能,解游苦思良久,终于想出个主意,召来陆子卿,命他为自己调制一副避孕的药方。

  陆子卿闻言大惊失色,古来开枝散叶乃帝王指责,专宠皇后本就令朝臣不满,如今若要避孕,更是不知那些臣子会如何死谏。

  解游耐心将自己在书中知晓的女子多育危害一一道来,又说儿子一女已然足够,不愿皇后再冒险,更不想儿子多了后,未来生出异心,彼此相残。

  陆子卿最终擦了擦汗,既感动于帝王情意,又担惊受怕于自己这些苦命的差事,最终还是领旨配药去了。

  第80章 一枕相思(五)

  四月的风穿过宫墙, 将满园春色吹得愈发浓酽,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到了最盛,姚黄魏紫层层叠叠, 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绸缎似的光泽。

  解游刚从宣政殿出来,换了身浅色的襕衫,松松地束了条青绦, 沿着九曲回廊往北走。廊下的紫藤开得正盛, 有几串拂过他肩头, 他抬手拨开,指间便沾了些细碎的花瓣。

  敞轩临水而建,四面皆敞, 湖风穿堂而过, 带着水藻和荷叶的清气, 时徽予坐在轩中的美人靠上,一袭藕荷色春衫, 怀里搂着才两岁的心瑜。小丫头正伸着胖乎乎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去够远处一只栖在芍药上的凤蝶, 身子使劲往前探,时徽予便微微收紧手臂, 将她稳稳兜住。

  承稷端端正正地坐在轩中的书案前, 面前摊着半卷《千字文》,手里握着笔, 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安兴则趴在栏杆边,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伸手去够水面一张新出的荷叶,两个乳母一左一右紧紧攥着他的衣带,连声喊着“二殿下当心”, 他却充耳不闻,只盯着那圆滚滚的荷叶,嘴里还念念有词。

  “父皇!”

  安兴眼尖,第一个从栏杆上滑下来,咚咚咚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解游的腿。他跑得急,额角沁着薄汗,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鼻尖上沾了不知哪儿蹭来的一点花粉。

  解游弯腰,一手托住他腋下将孩子举了起来,顺势转了个圈,安兴被转得咯咯直笑,两条小腿在半空乱蹬一阵。承稷闻声放下笔,起身走到轩门口,规规矩矩地揖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清朗端正,已颇有几分天子的风仪。心瑜在母亲怀里呀呀叫了两声,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整个身子都朝解游的方向倾斜过去,时徽予险些抱不住,笑着起身迎上前来。

  “今日怎么这么早?”

  时徽予问道。

  “想你了。”

  解游答得坦然,将安兴放下来,走到她身边,先低头在女儿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亲。心瑜被父亲的气息逗得咯咯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他又伸手,将时徽予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随后熟练地接过心瑜,让小丫头坐在自己左臂弯里,右手自然地揽住了时徽予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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