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85)

  一家人便这样站在敞轩的台阶上,面前是半池新荷,尖尖的角刚从水面探出头来,几只红蜻蜓停在上面,翅翼在日光里透明如纱。

  “蝴蝶!”

  心瑜忽然指着花丛,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奶气。

  “心瑜喜欢,父皇让人给你捉一只来可好?”

  “不要捉。”

  承稷在旁边认真开口,仰着脸,眉心微微蹙着:

  “夫子说万物有灵,它飞得好好的,捉了便不自由了。”

  安兴立刻不服气地蹦起来:

  “可是妹妹喜欢呀,捉来看看再放了,又不伤它。”

  “放了它受了惊,也会害怕的。”

  “你怎么知道它害怕?你又不会说蝴蝶的话!”

  时徽予和解游对视一眼,两个孩子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心瑜却已经被旁边花丛里一只毛茸茸的蜜蜂吸引了注意,呀呀地指着,浑然忘了方才的蝴蝶。解游轻轻捏了捏时徽予的肩,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臂上,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的争执喧闹,在历经了前世的死别、今生的刀光剑影之后,竟显得如此珍贵。

  夕阳西斜,湖面铺了一层碎金,解游屏退了所有宫人,只一家五口坐在敞轩里用晚膳。膳是御膳房送来的,却都是些家常菜色:一道清蒸鲈鱼,一碟樱桃肉,一碗碧莹莹的莼菜羹,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承稷坐得端端正正,一勺一勺慢慢地吃,安兴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好几粒白饭,心瑜被解游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喂蛋羹。

  膳后,乳母嬷嬷们来领孩子们去洗漱安歇,承稷先行了礼退下,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等孩子们都走远了,敞轩里静下来,解游牵起时徽予的手,沿着九曲回廊慢慢往深处走去。

  廊外的海棠落了一地,整条回廊都染成了金红色,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记得我们刚大婚那年,也常这样散步。”

  解游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裹着送到她耳边,带着些回忆的悠远:

  “那时你总有些紧张,步子迈得小,我走快了,你便悄悄加快些跟上。”

  时徽予想起前世新婚时的心事重重,今生大婚时的步步为营,再比此刻,自己的手被他温热的掌心握着,步调不紧不慢地合在一处,恍如隔了三生。

  “那时心思重,哪有闲情真正赏景。”

  解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

  “现在呢?”

  他问。

  时徽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现在,很好。”

  解游心中一动,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过往所有的阴谋、背叛、痛苦与牺牲,仿佛都在这宁静的暮色中化为遥远的背景,再也不能侵扰他们分毫。

  后来,他们还一起做过许多平凡夫妻会做的事。

  夏日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电光将整座宫殿照得惨白,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滚雷,仿佛天要裂开一般。时徽予虽已不像前世那样惧怕,却还是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解游第一时间便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覆在她耳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雨歇雷止。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比任何安神香都更令人心安。

  秋日桂子飘香,解游带着她和孩子们去京郊的别苑小住。

  别苑后头有座矮山,满山种着枫树,到了深秋便红得泼泼洒洒。解游教承稷骑马射箭,少年一身劲装,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时徽予带着安兴和心瑜在树下捡落叶,可安兴淘气,趁乳母不备爬上一棵老槐,结果脚下打滑,从枝桠间摔了下来,好在解游手快接住。小家伙吓得哇哇大哭,解游板着脸训了几句,却还是心疼地将孩子抱紧,拍着背轻声哄。

  很快,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天地间一片素白,他们在暖阁里围炉而坐,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壶黄酒,酒气混着梅子的酸甜溢了满屋。

  时徽予素手调香,青烟袅袅地从博山炉里升起来,解游铺开宣纸,画她低头烹茶的侧影。孩子们在铺了厚绒毯的地上玩闹,安兴追着心瑜爬,小丫头咯咯笑着往母亲身边躲,承稷则坐在一旁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妹。

  雪停了,他们裹上厚厚的斗篷梅园踏雪,白雪红枝,冷香沁骨。解游仔细替她系好风帽,笑着低头,用自己微凉的鼻尖去碰时徽予冻得通红的脸颊。

  春日里,宫中最好的戏班子排了新戏,解游特意召来,在水榭边设了座,时徽予靠在他肩头看台上的悲欢离合,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孩子们也来凑热闹,安兴看不懂唱词,只看武生翻跟头便拍手叫好,心瑜则看了一会儿便在嬷嬷怀中困倦地阖了眼,小嘴微微张着,模样憨甜得让人挪不开眼。

  又是一个寻常的春夜。

  孩子们都已睡下,整座宫城安静下来,时徽予沐浴后披散着半干的长发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她握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发梢还滴着水,洇湿了寝衣的肩头,解游从身后走来,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慢慢地梳理长发。

  “无端。”

  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

  他应着。

  “我有时在想,若没有那场大梦,我们会如何?”

  解游梳发的手顿了顿,他放下玉梳,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俯下身,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目光与她一起望向镜中交叠的影子。

  “没有如果。”

  “你回来了,我抓住了,这便是结果。”

  他顿了顿,双臂环过她肩头,将她更紧地拢进怀中。

  时徽予抬起手,覆上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缠。她转过身,仰起脸来看他,烛光晃动下,她伸手轻轻抚上解游近在咫尺的脸颊,指尖轻轻描摹过这张自己熟悉的眉眼,他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唇角。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两辈子,却依然会在这样的时刻让她心头颤动。

  “解游。”

  她轻声说:

  “这一世,真好。”

  解游捉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郑重地贴在自己心口。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近得能数清彼此眼底的烛光。

  “能与你共度余生,我才该庆幸。”

  窗外,月华如练,倾泻了一地银白。春夜的微风裹着花香从半开的窗扇间潜入殿中,拂动纱帐,烛火随之摇曳了一下,又渐渐稳住了。他们依偎在一处,相伴无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交叠成一个人的模样。

  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阴谋算计,终于都尘埃落定,归于这无边夜色下的宁静。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心贴在一处。

  往后,岁岁年年,皆如此。

  第81章 云深不知处(一)

  大漠孤烟, 长河落日。

  西域的风沙经年累月打磨着一切,当年那个沉默孤寂、背脊挺直如松的禁军统领,早已被黄沙蚀去了镜州带来的最后一丝温润。他的皮肤变成了粗粝的古铜色, 眼角刻下深深的风霜纹路,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印记。

  他成了丝路上小有名气的商队首领, 手下有一支几十人的驼队, 汉子们来自五湖四海,有中原流落来的亡命徒,也有被部落驱逐的勇士。他们唤他“谢头儿”, 敬畏他的沉默、他的身手、更敬畏他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 却又总能带着大家穿越最凶险戈壁的本事。

  谢云深话极少, 必要吩咐时言简意赅,大部分时间, 他喜欢独处。宿营时,他常独自一人坐在远离篝火的沙丘上, 或是某块风化的巨大岩石顶端,对着东方, 一坐便是许久。

  驼铃叮当, 岁月在单调的行程与偶尔的险情中悄然流逝。

  商队穿过楼兰故地的残垣,踏过龟兹繁华的绿洲, 也曾远远望见雪山皑皑的葱岭。西域的月亮确实很亮,很大, 低低地悬在旷野之上,清辉洒落,将无垠的沙海照得一片银白, 壮阔得令人心头发空,也寂寥得让人骨髓生寒。

  谢云深四十岁那年春天,商队正照往常一般从疏勒采购了一批香料和玉石,准备东返。此行需穿过一片被称为“鬼哭坳”的险恶戈壁,此地地势复杂,流沙暗布,且时有凶悍的马匪出没。

  那日午后,烈日灼人,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驼队小心翼翼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边缘行进,谢云深骑在头驼上,眯着眼观察着四周。忽然,他勒住了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众人屏气凝神,忽觉风中传来一丝不属于沙漠的腥气。

  他打了个手势,几名伙计立刻散开警戒,谢云深独自策驼,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到岩柱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入眼是几具穿着异族服饰的尸体,看装束像是某个小部族的护卫,死状凄惨,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沙地上血迹斑斑,已被烈日烤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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