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能地转过头，朝着某一个方向看过去，目光在层叠的招牌中精准捕捉到镜头。
相机的主人没想到会冷不防和偷拍对象对视，吓了一激灵，但执着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季咏恩快步走过去，心下犹疑。陈仲谦和谢沛雯，谁在监视她调查她？若只是狗仔便好说了，掏钱买下照片便是。
对方看见她一步步靠近，放下相机，咧出一个笑。
是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也不怪季咏恩一眼看见他，个头太显眼。他身上的青绿色西装宽宽大大破破烂烂，像是抢购到打折货，也不管合不合身，立刻穿上充门面，时间久了，不仅不合身，还更加破旧，失去了装点作用，更加凸显落魄。样貌倒算过得去——不对，再走近些看，不仅仅是过得去，就是拉去演戏，放在大银幕上，也算是俊俏的脸。
只是他面上的笑容，实在太没脸没皮了。
这种没脸没皮令季咏恩很安心，因为这种气质的表情，一般也只在狗仔身上出现。狗仔是很好应付的，拍到照片能当场换来钱亦开心，未必非登报不可。
钱……
她这才想起来，她没带钱。
明星出门不带钱似乎匪夷所思，可打算首饰挂到寄卖行便回去的，没有必要带钱，全身上下只五百港币，不够买下照片的，支票簿也没带，未料想会节外生枝。
意识到身上没钱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对方面前。
对方依旧挂着没脸没皮的笑容：“季小姐，大名鼎鼎的季小姐！我拍照技术很好的，拍绯闻亦似电影海报，季小姐相不相信？不相信也没关系，明日登刊你就知我所言非虚啦！”
要挟人的架势，也是这么没皮没脸。
季咏恩镇定开口：“贵姓？”
“免贵姓梁。”
“梁先生。”她顺从对方的意图开口询问，“买下底片，多少钱？”
梁狗仔笑意更甚，笑得眉眼弯弯，如果不知他意图，乍一看还有几分讨喜：“我数一数，我刚一共为你拍下十二张照片，五百元一张，十二张……六千元不贵的啦！”
如果这是更具爆炸性的绯闻，他会开更高的价码。可一来季咏恩不是一线当红；二来背靠的陈仲谦他们寻常狗仔得罪不起；三来，都沦落到变卖首饰讨生活了，还能拿出多少钱来？
这是他仔细权衡过后开出的最易实现的价码，互不为难啦。
他为自己的善良与体贴感到一丝欣慰，又为自己一瞬间权衡出这样合适的价格有些许得意。
季咏恩暗叹一声，手在风衣兜里捏住钱夹。五百元一张。真会开价。
她正好只能够买一张。
“是这样的。”她顿了顿，斟酌措辞，“今日我出门仓促，没带太多现金在身上，钱我之后再付……”
她伸手想去拿相机，对方灵巧一躲：“大明星，六千元也拿不出？”
季咏恩从不当自己是明星，又为多赚钱攒钱从不shopping，空有明星名头，没过上明星生活。
她亮出钱夹，毫无顾忌地翻给对方看，抽出仅有的五百元递过去：“你看，我没有骗你。这些算定金，你留下地址姓名，我会加倍付给你，不会赖账。”
他不信。对她所说的话，他半个字也不信。
明星祛除光环也只是普通人，也会赖账。他又不是没遇到过。
未当场钱货两讫都算不得数，他才不信什么口头承诺。
他转身就走：“季小姐不买，我只能卖给社里，到时再找我谈价钱可没得谈了。”
若真见报了陈仲谦会是什么反应，季咏恩想都不敢想。他那样恨人落他面子，明日他的二太太寄卖首饰疑陷财困成了众人谈资，她才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从林芷欣打来那个电话开始，她的生活就环环相扣地失控了，如果让她重来，她绝不再去新花都。
身体比脑子更快，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的时候，她已经抬腿朝着男人的背影踢过去。
男人根本没料想季咏恩会动手，全无防备。虽说他做狗仔也不是没挨过打，可被女人打还是第一遭，即便知道对方是打女，也没小心提防——谁能想到这么个细瘦的女人有真本事！
他猝不及防被踢倒，后背传来剧痛，整个趴在地上。季咏恩弯身抢走相机，拉出底片，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把相机扔还给他。
他捧着相机，和她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刚才倒地时没来得及护住相机，镜头摔烂了！
季咏恩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我真的不能登报，请你理解。将你的姓名和地址留给我，我一定会付你钱，底片钱、医药费、还有你的相机，我全部赔偿你，加倍赔偿你！只是今天的事情绝对不能见报，见了报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没了照片，他就没了同季咏恩谈判的资本，只能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季咏恩顶着他仇恨挫败的目光接过名片，有些心虚。
“《西周刊》，梁卓明？我记得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付你钱……”
她边说边走远，步伐迅疾。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梁卓明坐在原地，愤恨地看着她越跑越快的背影，悲凉地抱着相机。
他才不信她会回来找他付钱！
第8章 照片
梁卓明带着摔烂的镜头回了杂志社。
搭档回头看他：“哇，一脸衰相，一看就出师不利。”
梁卓明将相机展示给他看。
“这么惨？总不会是自己跌烂的吧？挨了苏慧云的打啊？”
苏慧云是梁卓明本来的跟踪对象。
五年前苏慧云捧下港姐亚军奖杯，签约电视台，星途本应一片光明，偏偏想不开与黑社会纠缠，去做了堂口龙头的女友，在帮派斗争中被波及，被人绑走拍了裸照，一夜之间登上了全港周刊小报的封面，自此一蹶不振。
堂口龙头未过多久便死于械斗，苏慧云此后亦销声匿迹。
近日有传言看见她时常寄卖典当，想必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曾经的选美亚军，裸照满天飞，沦落到变卖家财度日，要是能拍到她潦倒落魄，下周的封面也算有着落。
但是，一无所获。
季咏恩倒算是意外收获……这算什么收获！
梁卓明往椅背上靠，后背一痛，又直起身。
人那么瘦，力气怎么那么大！
他觉得季咏恩看起来不大像穷困潦倒的样子，有心问问搭档，又怕他不肯放过新闻，执拗将她寄卖的事登报。
倒不是他想遵守承诺，而是实在没钱，只能盼望对方会遵守承诺。
他烦躁地坐在工位抓头发。
没钱就没有主动权，要是他有钱，才不用这么被动！
他暗自发誓，如果季咏恩不来还他的钱，那她这辈子都别想逃离他的相机！他会在阴暗的角落拍她一辈子，把她拍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放过她的任何一条丑闻，拍到她身败名裂为止！
*
季咏恩没有去还钱。
不是不想。回别墅的时候，陈仲谦也在，说要去澳门见见老朋友，要她陪同，她连衣兜里的底片都没来得及销毁，就被他带上了游轮。
回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的傍晚。季咏恩心惊胆战地买了这三天全部的周刊报纸，尤其是《西周刊》，翻得仔仔细细。又向周围人旁敲侧击地探询，确定自己没有见报，才舒了一口气。
她带着三万块钱去找向雪梅。
向雪梅三年前离开夜总会结了婚，已经拿到了香港身份，如今在观塘和丈夫一同经营着一间茶餐厅。
季咏恩特地在打烊之后来，进门的时候，向雪梅的丈夫阿豪正打扫店面，把每一把椅子抬到桌子上，认真打扫每一个角落。
“需不需要帮忙？”
他抬起头，见是季咏恩，连忙冲屋内喊话：“阿梅！你看谁来了！”
她往里走，向雪梅正躺在藤椅上吃鸡腿，小腹微微隆起，脸圆了一圈，有一种幸福的红晕，整个人相较刚来香港时柔和了许多。
“梅姐。”
向雪梅没动：“唉，身子沉了，现在每天都不想动，我就不起来了。有两个月没见到你了！”
阿豪搬来椅子请季咏恩坐，又把一大盆坚果水果塞给她：“夏夏，招待不周，等我忙完再做东西给你吃，多谢你来陪阿梅！”
“夏夏”两个字是国语发音，很标准。他知道这是陈仲谦的情人，演员季咏恩，但也知道这是妻子自小认识的妹妹季夏，向雪梅怎么叫，他就跟着怎么叫，从来也没当她是明星。
季咏恩在向雪梅身边坐下，仔细打量她：“怎么两个月不见，感觉你又胖了点儿？”
向雪梅叹了口气：“胖了吗？是肿了！”她擦擦手上的油，抬起来展示给她看，“我这手啊脚啊全都肿了一大圈，你看看！还好戒指前阵子趁着还能摘下来赶紧摘了，要是一直戴到现在，手指头能活活勒断。不过等生了就好了，你没怀过孕，你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