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陈仲谦把她送进剧组。有那个客串镜头打底,后续再出场也顺理成章。
编剧凑过来,蓬头垢面满眼血丝。
“咏恩,剧情有改动,这是新剧本。”
季咏恩捻着那薄薄几页纸。
“——今天的新剧本。”
她大略看了两眼,剧情走向有些变化。
“要加新角色,后半段故事都要有那位林小姐参与,我半夜两点钟被call醒要我改剧本啊!我的命难道不是命吗?!只赶得及写出今天的拍摄进度。”
季咏恩脾气好人缘好,编剧敢对着她抱怨,丝毫不怕她说出去。
她回忆了一下,半夜两点钟时她还未赶到新花都,想必那时林芷欣正把陈仲谦哄得开心,哄来了这个角色。林芷欣的戏份占了一大半,季咏恩朝她看过去,看见她精致的侧脸,心里也不禁感叹,似乎就要这样好看的女孩子才能做明星,陈仲谦比所有人都要更早地为她的美貌买了单。
她觉得陈仲谦自负又自私,就这样把两个情人放在一起,不怕尴尬,也不怕后院起火,倘若一时兴起来探班,也许还能左拥右抱,而大多数时候,两个女人这样待在一起,只会成为全剧组的谈资。
这样的事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她受够了,但是,无可奈何。
她背台词公认的快。今日没睡够,脑子转得有些慢,但也很快进入状态,文戏大多一条过,不太NG。
相较之下,林芷欣慢一些,演技也略显青涩。不过毕竟是陈仲谦亲自塞进来的人,大家对她都态度温和,她也从一开始略显局促到后来逐渐放松,虽然五句话的台词也能卡上六七遍,但依然和大家有说有笑。
季咏恩看着她,会想起曾经的自己。
电影行业很讲求快,时时刻刻都在讲效率、追进度、赶时间。开工快、收工快、上映快、赚钱就快,而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这种地方,多NG两条会被所有人埋怨。刚入行的时候,季咏恩不止一次被导演骂哭,然后哭着继续拍,收工回家时眼睛是肿的,肚子是空的,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谁也不知道出头之日是哪一天。
后来和陈仲谦在一起,不再做替身了,摇身一变成了演员,所有人都对她亲善起来,世界一下子变得特别美好,她受宠若惊,对陈仲谦感恩戴德,同时在心里想,原来这些人,也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预定的进度没有拍完,但是林芷欣累了,又说陈仲谦call她,便也只能草草收工。导演倒也无所谓了,反正多拍一天就多烧一天钱,而陈仲谦的耀星影业就是制作方,所以又有什么紧要?
季咏恩放妆发师先走了,妆发师家中女儿无人看顾,因而感恩戴德。
她自己对着镜子慢慢卸妆,拆去古装编发。
片场的人都是很喜欢她的,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从不为难做事的人,季小姐为人宽和,尽人皆知。
以前做替身的时候这样做,别人觉得她好欺负,今时今日还是这样做,人人提起都要说,季小姐人很好!
季咏恩嘴角不由得牵出一抹嘲讽的笑。
林芷欣那边有人侍奉,任由妆发师拆她头顶钗环,经纪人在旁边哄着她:“时间仓促,你专属的化妆室要明日才能搭出来。”
她不搭腔,眼睛一直在镜子里盯着季咏恩。
美丽么?自然也是清秀可人的,可仿佛也不是多么出众的脸,地位怎么就这样稳固?昨晚被折腾一通也不发火,好似没脾气,真沉得住气!明明和她一样傍上富豪,还自己拆辫卸妆,在片场装什么清高?难道说卖够人情即可上位?荒谬。
发辫拆完,林芷欣一头黑亮秀发披散下来,更衬得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更惹人怜了。
季咏恩正低着头努力找后脑勺最后一个卡子,摸来摸去,始终摸不到,又困又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卸去脂粉的脸略显憔悴,眼下乌青一片。林芷欣从镜子里看到她这样,又看看自己,觉得两相对比,更显对方狼狈,远远不如自己动人,略有些得意地笑起来,拎起包往外走,心情很好,经过季咏恩身边时刻意开口:“收工收工!陈生约我晚餐!”
季咏恩专注地找卡子,没有回头看她哪怕一眼。
*
陈仲谦今晚没有回别墅。
季咏恩从不用“回家”这个词来形容陈仲谦的去留,也不用以形容自己。
这里不是他的家,更不是她的,这只是他们的不正当关系存续期间她的一个临时住所,她也不想和这个人组成家庭。
他不回来的时候,是季咏恩最自在的时候,可以无拘无束抱着一大篮水果窝在客厅看碟片看到睡着。
如果说这个别墅里有什么令她留恋不舍的,那一定就是这套昂贵的家庭影院,有着时下最先进的LaserDisc镭射影碟机,装了五个音响,声效好过许多街边电影院。
她为了离开陈仲谦的那一天做过许多筹谋,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比对着说明书,悄悄把所有产品的品牌型号参数都抄在了本子上,以便日后搬走了还能依样画葫芦买一套同样好的。
她喜欢看电影,最喜欢枪战动作片,喜欢一个用枪用得很好看的姓周的男演员,看过这位周先生所有的作品。
不过陈仲谦回来时,摆在最上面的碟片永远是法国片。陈仲谦是新浪潮电影的狂热爱好者,尤其钟爱《广岛之恋》。
季咏恩不喜欢这部电影。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很难看,就算说她没品味她也认了。她不太喜欢文艺片,尤其是法国人拍的那些。但出于职业操守,她还是很耐心地陪着陈仲谦看了两遍,并且在他盛赞其文学性的时候崇拜地看着他,但其实满心里都在想,你喜欢《广岛之恋》,为什么自己的公司拍出来的都是《鬼打墙之终极猛鬼斗》之类的东西?
但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喜好是喜好,生意是生意,大多观众不会为广岛的一段禁忌恋情埋单,但看见猛鬼两个字也许会掏钱进电影院尝尝咸淡。猛鬼校园,猛鬼公司,猛鬼差馆,猛鬼夜总会,曾有一段时间电影市场上猛鬼横行,所有建筑都被猛鬼洗礼了一个遍。那阵子季咏恩在电影院的售票窗口看影片列表,看多了几乎不认识猛鬼两个字。
很快猛鬼就已经刺激不了大众了,于是诸如终极猛鬼、香艳猛鬼、猛鬼黑社会之流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电影院。后来她听到陈仲谦电话中叱骂下属:“还拍?拜托你长长脑子,猛鬼通胀了!现在还要拍?谁会看啊!”
季咏恩看。动作片看多了,也想看看浮夸的恐怖片换换心情,她生来胆子大,那些扮相夸张的鬼怪僵尸吓不到她,她抱着水果篮,在豪华的家庭影院音响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放松地睡着了。
第3章 北姑
季咏恩现下正拍的是一部武侠电影。
这两三年间武侠片正在势头上,耀星也追着风头拍了不少。有几部叫好又叫座,算是站稳了脚。
去年那部《淬血魔剑》,名字浮夸得叫人发笑,不料骨头里还有点真章,票房好,初出茅庐的男主角也捧了个新人奖回去,自此算是在演艺圈崭露头角。
趁热打铁,续集很快便立项,夸下海口会贡献出史上最精彩震撼的打戏,为此找了不少功夫明星来抬轿子。季咏恩是耀星自家人,又是打女,自然被拉进来。
她在戏中扮一位邪道魔女,一路追杀男主角。林芷欣扮个美艳的花魁,替男主角挡下魔女一剑,可爱可怜可叹。男主角趁着魔女拔剑不及,反手一剑,替天行道。
至于原来的女主角去了哪,谁在乎?
季咏恩读过原剧本,虽然质量不及第一部,但也算及格。如今改得七零八落,她已经预感到惨淡的票房和媒体评价。
但总还要尽心去演,谁叫她是演员,演员的本分如此。
林芷欣好在意这最后一场戏,绞尽脑汁只求死得凄美。
“捅肚子不够好看,捅在心口才够凄艳,换这里如何?”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季咏恩看了一眼导演,导演点头,她便跟着点头。走戏时往对方胸口点了点,算是交差。
反正剧本早改得阿妈都不认得,其余还要怎么改,随便啦。
等到真正开拍时,林芷欣忽然又改了主意:“导演!捅在心脏上人死透了!万一有第三部,我不是没戏了?不如捅在肩上,血像花一样洇开,既好看,我也不会死。”
季咏恩和男主角又提剑走了一遍。
捅肚子时她手臂出剑靠下,被男主角一剑穿心时就势弯腰,十分顺畅。捅心脏便高了点儿,也过得去。若是提到肩膀,右臂直直平举出去,在镜头里丑得不像话,又不好使力,这样的姿势再弯下腰,滑稽得不能看,可不弯腰又太僵硬,整个人硬钢板一块,横竖都难看。
导演向来纵着这位老板的新欢,可也不能不讲构图。这样演,林芷欣是美了,整幅画面却没法见人。拍电影是这样拍的么?镜头美学四个字又不是摆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