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季咏恩演的是魔女,出手便要见血,决战之时不取人性命,反而朝肩膀招呼,那讲得通么?
导演终于驳回:“你若想角色不死,就还是捅肚子。捅了心脏也不要紧,拍到第三部就说她的心脏长在右边,照样让你出场。”
林芷欣的愿望落空,撅起嘴口口声声说大家都欺负她不听她意见,闹起别扭来,怎么也不肯拍了。
明明拍完这一场就能杀青休假了。
季咏恩背过身,默默叹了口气。
*
林芷欣从清早闹到黄昏。
待在她专属的休息室里,缩在沙发上,涂涂指甲,补补口红,老神在在。全剧组百来号人,连季咏恩都没要专属休息室,只她自己有,门一反锁,外面一众人等都急疯了,她始终只有一句话——
就要按我的想法来,否则便不要拍了!
她就是要做整场戏里最美最出挑的那个。反正有陈仲谦给她撑腰,谁能为难她?谁敢为难她?
资深导演,拿了新人奖的男演员,那个所谓的二太太季咏恩,管你什么人都好,最终为了拍摄进度,都是要向她低头的。
这样一想,她便更快乐。
她年轻天真,她的经纪人阿文可比她拎得清得多。阿文带过不少女明星,其中不乏在他手里大红大紫的,因而他本人在圈子里也算是有名有姓,公司安排他带林芷欣,可见对她寄予厚望。
阿文在她腿边蹲下,苦口婆心地劝导:“阿欣,你不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混,任何时候都不能把事做绝。你看有多少人原本已到绝路,凭借旧时人脉,上了新戏,便又东山再起;又有多少人,得罪人实在太多,一出事便墙倒众人推,小事也变大事。”
林芷欣换了个角度坐,摆明是不想听。
阿文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陈生身边女人来来去去,今时今日你靠住陈生,未必明日还靠得住,只有在靠住时多去演戏,好让观众记住,多累积人脉,来日同陈生体面分手,他们也认你。倘若全照你今日做派,来日你同陈生分开,与这些人见了面要如何相处?”
在一起三个月,受些小恩小惠,演一两部戏,最终几条项链几个手袋便打发?林芷欣给自己划定的结局从来就不是这样的。
她转回来,面向阿文:“我问你,我比季咏恩差在哪里?”
阿文正要张口,门被敲响了。
季咏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林芷欣和阿文对望了一眼,阿文站起身,伸出手虚空往下压了压,示意她收敛,而后转身走到门口,亲自打开门:“咏恩,快请进。”
“那就打扰了。”
阿文搬了把椅子,季咏恩坐下,道谢:“多谢阿文哥。”
两个人互相客套着,阿文在心中感叹,林芷欣要是有季咏恩一半谦和周到,就凭这张脸,路不知道要好走多少。方才林芷欣问他的问题,他没有说出口的回答是:“你比季咏恩差得太远了。”
阿文带过的人中,有那么两三个曾得到陈仲谦垂青,他这个经纪人时间久了总会同季咏恩这位二太太见到面,因而与她并不陌生,甚至可算熟识。
凭二人的地位与关系,季咏恩本不用对他好声好气,可只要见到,必定叫一声阿文哥。光这一点,自家阿欣便比不了。
季咏恩试探着打招呼:“阿欣。”
林芷欣别过脸,抱着膝盖,不想同她交流。
“阿欣,你银幕首秀,每个镜头都想展现最美的样子,杀青戏更是重中之重,我了解的。我也是从新人过来的。”
林芷欣没反应。季咏恩不在乎,只要她不是聋子,听总是能听到的吧?
“但是呢,‘演得美’,未必就等同‘演得好’。我们做演员,首要是‘演得好’。你也不想上映之后被报纸写成花瓶的,是吗?
“明明前面都顺顺当当,都演得那么好,为何偏偏在这最后一场戏钻牛角尖?”
季咏恩违心地夸着她。
全剧组的人已经被林芷欣为难了一整天,她只想拍完最后一场戏赶紧休假,导演不敢说重话,也劝不动,就只能她亲自上阵了。
“拍电影是要所有人一齐配合好,出来的戏才会好。相信导演的调度,他一定会让所有人的戏都发挥到最好,你这么聪慧,怎么会不明白呢?”
林芷欣重重呼了口气。
她越听越烦躁。
其实她已经被阿文和季咏恩说服了。
她骄纵,有时候想法略浅薄,但也不是完全没智商。她知道阿文和季咏恩说得都在理,可季咏恩越是这样温言软语和颜悦色,她就越发觉得憋闷。
这算什么?凸显你的专业与大度,我的粗浅与狭隘?如果就这样出去,反而人人都更喜欢更敬服季咏恩,要发自内心感谢她替剧组解决了个大麻烦——而她林芷欣就是那个麻烦!
她此刻才感到骑虎难下。横竖都是又丢了面子又失了人心,不该逞一时之快的。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退路了,要么灰溜溜地出去,要么一直僵持下去,直到导演低头。
丢面子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偏偏眼前是季咏恩!今日矮她一头,日后更难斗过她!
她本来已经冷静不少,可思及此,一瞬间又血气上涌。
“你装什么气度?以为这样就能胜过我?五年时间你都没从陈生手里哄来一个女主角,他还不是愿意捧我?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你要是识相就早点走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阿文把手按在林芷欣肩膀上,使了很大力气按住她,难得对她说了重话:“阿欣!季小姐在指点你!你好好听着就是,不要没轻没重!”
他从来没这么凶过,林芷欣不仅没有被吓住,脾气反而像沸水蒸汽一样越发升腾起来,压也压不住,身子一甩,荡开阿文的手,声调也高了起来:“同样给人做情人,你比我高贵在哪里?凭什么你是二太太?难道当第三者还论资排辈的吗?”
阿文深吸了一口气,气得心脏病都要发作了,还要为她收拾烂摊子,转向季咏恩,微微躬身:“季小姐,阿欣年纪小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教她,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阿欣!给季小姐道歉!”
改了称呼,不再直呼其名,实在是希望季咏恩手下留情,毕竟谁也不知道她私下会不会同陈仲谦告状,说话有多少分量。
季咏恩的耐心也差不多用尽了。
她只是脾气好,不是没脾气,更不是泥捏的。
她语调稍稍转冷,站起身:“最好是真的好好教,陈先生最厌张扬轻浮的女人。她凭脸获得一次赦免,未必次次被赦免,机会来之不易,要珍惜。阿文哥,你再多劝一劝,还要全剧组再等她几天?”
苍天在上,字字都是她肺腑之言。
而这些在林芷欣听来只有十足的挑衅意味,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加口不择言:“红不起来的老女人!凭你个北姑也配教我做事,滚回家去!”
她声音太大,休息室外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不懂得自己骂出这句话有怎样的分量,但阿文懂,瞬间面如死灰。
季咏恩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临出门前,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算生气时,一样艳丽好看,多美的一张脸。
“真可惜,你不受教。”
第4章 十九岁
没有人再来劝解林芷欣,剧组收工了,今日不再拍。
林芷欣隔绝在专属的休息室里,此时才感到心慌。骄纵矜贵是需要别人来成全的,自己演独角戏就会很滑稽,她心底其实比谁都害怕无人理睬,一旦别人不再捧着她顺着她,那么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慌——要么是别人不再买账,要么是这次真的玩脱了。
她站起来,焦急地拉住阿文的袖子:“阿文哥……”
阿文没说话,眉头皱得死紧,伸出食指在她眼前用力点了点,甩下她转身出门。
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他满场寻找季咏恩。她照样放妆发师先回了家,自己慢慢卸妆。要是早知道今日拍不成,不如不做头,头皮被卡子和辫子扯得一碰就痛。只是可惜世上没那么多早知道。
季咏恩从镜子里看见阿文,回过头,在他之前开口:“阿文哥,我知你不易,我不会同陈生告状。”
阿文得了这句承诺,表情未能因此放松。
那么多人都听到了,无需她告状也会传进陈仲谦耳中。
“但我也不会替她求情。”
阿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多说,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季小姐,我替阿欣向你道歉。她自小被家里人惯坏了,年岁又小,才十九岁……她不懂事的。”
季咏恩笑了笑:“这世界上很多事都能叫人替,走位可以替、裸戏可以替、打戏可以替。但唯独道歉,需要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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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很多事都能叫人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