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在身侧双手攥紧，神色忿忿不平，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胡搅蛮缠了？
他嗤笑，“是，你所言甚是，你要如何随你，我不会过问半句。”
说完，还咳嗽了几声。
寒风四起，那乌黑的长发在半空翻飞，遮住半张面容，一双眼眸沉沉看她。
他捂着心口，极力压制咳嗽，却仍旧溢出几声，咳得微微佝偻着背，身子颤抖，转身便要离去。
阿盈全程皆是目瞪口呆，见他要走，更是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你在发什么癫？”
“好好好，是我失言了，方才动手是我无心之过，我向你道歉，总行了吧？”
”什么叫行了吧？何必要勉强自己？你觉着自己没错便没错，无须搪塞我。”
一番争执下来，阿盈昏了头了，觉得全然没有争吵的必要。
高玉桢眉间紧皱，偏过头，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脸色紧绷。
片刻之后，见她只拽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他更恼了，冷声道：“松手。”
阿盈这回真手足无措，双手抱住他的腰，仰头看他，眼神软软，嗓音刻意变柔，“夫君？夫君……”
高玉桢偏不看她，一直避开她的目光。
“夫君！哎呀，夫君！”绕她多念几遍夫君，他仍面不改色，阴沉着一张脸。
阿盈踮起脚尖想亲亲他的唇，却因他刻意挺直脊背，只亲到他的下颌。
往昔他都是主动弯下腰靠近她的。
心底暗暗想，他要再这样，她就不管他了，随他如何。
“我不去杀那可汗了，成了吧？别恼了，你身子虚弱，到时再气坏了身子，我可怎么办呀？是不是？”
“我知你担心我，我不去了，如此可消气了？”
话落，他才有了反应。
目光沉郁专注，盯着她的眼眸，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我可以解决一切，无须让我的妻子为我涉险，我不容许，亦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纵使我有伤在身又如何，如今我能下床走动，便能带兵打仗，我并非是你眼中孱弱无能，需要靠妻子来保护的病秧子。”
阿盈望着他的肃容，抿唇笑起，“我知道了。”而后垂下眼睑，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两人这般争执，皆是为彼此考量所至。
她不愿他再受伤，他亦不愿她为自己犯险。
倏然，头顶飘下一片片冰凉的雪花。
落在他们头上、肩膀，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共白头。
高玉桢伸手抚去她身上的雪花，紧了紧她披着的狐裘，嗓音低低，“回去吧，下雪了。”
阿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只走进营地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眼远处那一抹黑点。
在他察觉之前，收回视线。
回到营帐，她让他褪去上衣，胸口处还真渗出梅花状的血迹。
她轻柔地撕开染血的纱布，结果皮肉与纱布黏连在一起，一扯开顿时血肉模糊。
她看到底下肌理因痛楚而微微颤抖，担忧地抬眸看去，却见他对她安抚性地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原来他不是装的。
阿盈更愧疚了，轻轻往伤口呼气，歉意道：“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与你置气。”
第112章
高玉桢大手捧住她的脸, 淡声道：“你若真心疼我，就该信守诺言。”
阿盈凝着他越发惨白的脸，低头望着双手沾满了他的血, 那可怖狰狞的伤口, 喉头发紧。
没听到她的回答，他又唤了她一声，“小蛮, 看着我。”
她犹豫不决地缓缓抬头, 漆黑的瞳孔定定地望着她，深沉蕴藉，万般情绪尽在其中。
那眸中深处潜藏的情谊，太过深重炽烈，仿佛能将这漫天大雪消融，化作炙烫岩浆裹挟着她，与他一同置身在滚滚岩浆里，血肉相融, 分不出彼此。
令阿盈心头微颤, 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沉声道：“我并无大碍, 你须知晓, 唯有你平安无虞, 我方得心安。”
阿盈沉默不语，只微微颔首。
她撒了大把的药粉在他伤口上，手指微抖，却仍能迅速地包扎好他的伤。
红叶重新换了盆热水给她净手。
阿盈凝视着干净的水逐渐因血色晕染开了。
这是高玉桢的血。
她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群蛮夷, 害得他受如此严重的伤势，受尽苦楚，她势必要让他们用命来偿还。
她眼底杀意毕露, 在抬头的那一刻尽数消失。
她弯了弯眼眸，“我去找余老讨方子给你煮药膳，你在此歇息一会儿，好吗？”
高玉桢揉捏她的手，“让他们去做便是。”
阿盈哎呀一声，拉拉他的手，语气诱哄，“熬个粥而已，你不想尝尝我亲手做的吗？”
话落，他有些意动。
半晌后，“嗯”了一声，缓慢地松开了手。
阿盈转身带着红叶走出牙帐。
她面色冷肃，走到不远处站岗的士兵，说道：“殿下正在歇息，你去守在营帐前，若他有任何事，我就在程辛所在的营帐，随时来报。”
士兵恭敬点头，“是，王妃。”
她又看向红叶，“去把东西放了，来程辛的营帐找我。”
“是，王妃。”
阿盈来到程辛所在营帐，恰好他不在。
她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士兵告诉程辛时，他正和白藏锋等人在巡视周遭营帐，听到阿盈在找他，匆匆赶了回去。
程辛走在前头，一把掀开帘子。
在他们进去之后，红叶与程澈、陈小河悄无声息地守在营帐前。
程辛见阿盈半蹲拨弄着铜盆里的炭火，和白藏锋、秦彦对视了一眼，双手抱拳。
“王妃，可是有要事吩咐卑职？”
“我决定今晚夜袭突厥军营，需要你们配合。”
轻飘飘一句话，仿若天际炸开的一道雷声。
三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白藏锋：“王妃，此事是否草率了些？”
秦彦：“是啊，再则，殿下知道这事吗？该不会他还不知道吧？”
他狐疑地打量她。
心底不忿，一介女流，不过仗着有几分武功就敢替齐军主帅做主，妄图指挥军队带兵打仗，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
她是襄阳王妃又能怎样，管好王府后宅才是她应当要做的事，而非插手战场的事。
性命攸关，关乎数万人，殿下绝不会让她胡闹。
所以殿下一定不知情。
阿盈何其敏锐，只一眼便看穿秦彦的心思。
“怎么？诸位好像对我有成见？”
“是不是在想，我一个女人，不该上战场，更不该对着你们发号施令？这对你们和士兵来说，是一种蔑视，更是一种侮辱？”
三人顿时如临大敌，单膝下跪。
“卑职不敢。”
阿盈站起身，闲庭信步地走到他们面前，嗓音冷厉，一股迫人的气势笼罩在他们头顶。
“是不敢想，抑或是不敢说？”
程辛自认为做到如此低三下四的地步，已然够可以了。
未曾想，她反倒咄咄逼人，他不免心中愤愤，正欲反驳，被白藏锋按住手臂。
他们不是傻子，明知道殿下心里第一位是眼前这位，还敢出言不逊，那不是嫌命长吗。
程辛性子不甚稳重，容易冲动行事，气头上来，嘴更是没个把关，更别提先前他与王妃之间有嫌隙。
秦彦虽是暗卫头子，常年腥风血雨，但并非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蠢才，只敢心底编排两句，要他承认是万万不可能的。
白藏锋恭敬万分，“王妃，卑职等绝无此意，若哪里惹得王妃不快，请王妃息怒。”
“夜袭敌营兹事体大，还需让殿下亲口下令，底下军队方才遵令行事。”
阿盈并未真的动气，她寻了处铺着毛毡的地方坐下。
“殿下有伤在身，用不着拿这些事烦他。”
“我能说出夜袭，并非像你们所想是鲁莽为之。”
“如今夜袭正是最好时机，我们有援军，短时间内他们不敢进攻，殿下重伤未愈，没有他带兵出征，哪怕是你们，士兵也不会相信能够取得胜利，所以我们不可能主动攻击。”
“经过昨夜一战，敌军士气低下，人心涣散，尔伏可汗被削去半个手掌，虽不是致命伤，但疼起来够他受的，此时他定然密切关注我们这边的动向，寻的机会偷袭。”
“既然他们有可能偷袭，那我们何不先下手为强。”
三人暗自对视一眼，意思在说她的话不无道理。
只是，此事若是征得殿下同意，先斩后奏，要真事成倒好，若不成，便是白白葬送了众多士兵的命。
“白藏锋，兵不厌诈，在战场唯有抢得先机，才有制胜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