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的呼吸停顿一下,孩子塞给儿媳妇,大步向赵晓棉走去,不希望两人打起来的和事佬赶忙拦住,梁氏跳着脚道:“都别拦我!赵晓棉你说谁?给我说清楚!”
赵晓棉转过身来,陈建业拉住她,赵晓棉抬手挥开。
说实话,这些天过去,赵晓棉也不了解梁氏,但赵晓棉是谁,当着爸妈的面都敢吹牛,当着大院众人说谎不眨眼的主儿,造谣的本事自然是信手拈来。
赵晓棉故作恍然地说:“原来梁姨年轻的时候是坏人啊?梁姨是借着破四旧的名义打砸过同事的家,还是借着打倒资本家的名义打过比你过的好的同事啊?您不会还算计过比你长得好有文化同一阶级的女同事吧?”
梁氏隔着几人指着赵晓棉:“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当我怕你个老不死的?平时叫梁姨是我懂礼貌,不是叫你得寸进尺。上回你嘴贱搞七捻三,我就想给你两嘴巴子。”赵晓棉三两步到跟前抬手就打。
众人懵了,赵老师的脾气这么冲的吗。
陈建业领教过她的厉害,就怕她动手所以跟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往后拉一下。
众人回过神不敢再看热闹,上前挡开两人,其中楼上郑秀兰的丈夫也顾不上男女有别,拽住赵晓棉的另一条手臂,心说,幸好上次躲得及时,否则这一巴掌肯定挨到秀兰脸上。
赵晓棉双臂被拽住,气得大吼:“松手!我要为民除害!”
陈建业和郑秀兰的丈夫看她脸色通红哪敢撒手。
赵晓棉抬腿就踹,众人赶忙后退,不知谁踩到梁氏的脚,梁氏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踩到阿拉的脚!”
感觉脚下软,“对不起”到嘴边的年轻男子破然大怒,“你个不长眼的!”
梁氏亲手撕碎她平日里的假面,挣开一只手就朝年轻男子脸上扇,“小赤佬,看我吃侬巴掌!”
年轻男子扭头躲开,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疯婆子!你脑子坏掉了?都别拦着,叫赵老师打死个老太婆!”
几个六十岁的阿婆比梁氏年长几岁,经历过许多艰难岁月,容忍度较高,拽着梁氏劝她消消气。
四十来岁的女同志们劝赵晓棉消消火,又冲陈小飞和陈小丹招手:“带你们的妈妈上楼。赵老师,你看小飞和小丹吓到了。”
赵晓棉点头,郑秀兰的丈夫松手,赵晓棉指着梁氏:“再叫我听见你嘴巴不干不净,我不打你,我一定请人查查你以前干过什么缺德事,把谁送进牛棚!”
众人虎躯一震!
这几年市里一直在搞平反,筒子楼里的许多同志被单位叫去谈话,也有人参与文件审查或整理档案,比如郑秀兰的丈夫,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得罪人。
只有问心无愧且根正苗红的老同志敢开口:“赵老师,这点事不值当,不值当啊。”
赵晓棉:“我家上数三代贫农,公婆也是这样,我们行得端做得正,不怕。但愿梁姨一家也不怕。”
转身推开陈建业,拉着俩孩子上楼。
陈建业苦笑:“她就这脾气,大家多担待,多担待啊。”
老同志:“陈工,好好劝劝赵老师。”
陈建业心想说,那个活祖宗,我供着还来不及,哪敢管她啊。
“她自小在机械厂长大,接触的都是钢铁工人,脾气跟铁一样,大家以后还是少管她的事。”陈建业说完拎起袋子去追赵晓棉。
梁氏忍不住嘟囔:“偎老婆!”
险些被梁氏扇嘴巴的年轻人大喊一声:“赵老师,有人骂你母老虎。”
年轻男人背后挨了一巴掌,他气得回头,女朋友把他拽走。
梁氏吓得打个哆嗦,本能向楼上看去,赵晓棉松开陈小飞,单眼瞄准梁氏做个“枪毙”的动作。
行云流水,看着潇洒,半大小子惊呼:“有派头!”
小子的父母把他们拽回家去。
赵晓棉拉着俩小孩回屋,问有没有被她吓到。
陈小飞和陈小丹点点头表示有的。
赵晓棉:“不怕啊。我这人平时好说话。上次她嘲讽你奶奶小家子气,不舍得去百货商场,我就没跟她计较。”
上次的事陈建业只知道个大概,进门听到这番话,他忍不住问:“梁——梁婆子怎么说的?”
赵晓棉叫陈小飞说说,省得对她有偏见的陈建业不信。
陈小飞:“我说奶奶买的衣服和百货商场一样,梁奶——梁婆子说奶奶骗我,跟商场不一样。说跟商场一样的是卖衣服的阿姨,又不是奶奶。”
陈小丹记得不太清楚,但哥哥说出来她就有印象,“梁婆子还对后妈说,武林市场的衣服倒牌子,下回叫奶奶去百货商场。”
陈小飞附和:“她还说为我们好。”
陈建业若有所思道,“她是很爱为他人着想。”
赵晓棉听出他的语气有点不对,“不会也为你着想过吧?”
陈建业点头。
赵晓棉满眼好奇等着他,陈小飞和陈小丹也盯上爸爸,希望他继续。
陈建业不是很乐意向赵晓棉解释,但他也不希望一双儿女像他一样过去半年了才后知后觉。
陈建业一边把袋子里的各种菜拿出来一边说去年元旦搬到此处没多久,他前妻没再出现,旁人问他前妻是不是出差去了,陈建业回答离婚了。
那天赶巧梁氏买菜回来,大呼小叫这辈子能成为夫妻多不容易,哪能说离就离,还叫他去哄哄前妻,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
陈建业恨前妻,也没帮她过多隐瞒,只说她要离婚。梁氏啧啧咂舌,说条件这么好,前妻还要离婚,不是有什么想法吧。
此刻陈建业才明白,这个想法不是指前妻想出国。陈建业直白地对儿女道:“她意思你妈在外头找个相好的。”
赵晓棉:“她家是哪一间?”
陈建业赶忙扔下袋子挡住她的去路,“又想干什么?”
“我去把她家玻璃砸了!”赵晓棉绕开他向外走去,到门口碰到陈阿婆,陈阿婆把她推进去,又看向陈小飞和陈小丹,“你俩也不许去。今儿你砸她家,明儿她砸你家,砸来砸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考虑到远亲不如近邻,赵晓棉给陈阿婆个面子。
陈阿婆很是欣慰:“你们年轻人就是火气冲。她说叫她说,又不会少点什么。一个大院住着,谁不知道谁什么样。像我平时听到她说的中意,我就听两句,说得不好听,我就装听不见。”
赵晓棉:“也许是因为你好脾气,她以为你不敢跟她计较,像我们这些小辈更不敢计较。”
陈阿婆心说,也许被赵老师说对了。可是赵老师在气头上,我也不能这个节骨眼上承认,“以前就碎嘴。我和她在这里住十多年了。她其实没有太多坏心眼。”
赵晓棉觉得这个时间点很巧,趁机询问是不是别人六六年不得不搬走,她搬进来的。要是这样就有故事了。
这个事陈阿婆不知道,但也说不准。陈阿婆不想掺和:“我得回家做饭,你叔该回来了。”
陈阿婆其实才五十出头,不一定有王小娥年长,“阿婆”是小辈对她的尊称,同“奶奶”一个意思。
陈阿婆说起老伴,当然不好说阿公,所以“你叔”就是她丈夫。
陈阿婆的丈夫也退休了,闲着没事天天拎着铁锹跟一群志愿者清理下水道淤泥。赵晓棉给这个叔个面子,踏踏实实坐下。
陈阿婆放心回隔壁,赵晓棉还是气不顺:“改天我找阿毛妈问问她的小商品是不是在义乌进货。”
陈建业:“怎么突然说起阿毛妈?”
“赚钱买房搬出去!”赵晓棉看向陈建业,“你必须支持,不许嫌我摆摊丢人!你爸妈也不许!”
陈建业想想赵晓棉这些日子干的事,好气又好笑:“你觉得现在我们一家谁还敢嫌弃你?”
赵晓棉脱口道:“你妹!”
陈建业突然有种预感,回头赵晓棉和他妹对上,他妹也会被赵晓棉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有可能同他妈一样泪流满面。
管不了赵晓棉,陈建业只能祈祷两人晚一点碰面。
赵晓棉转向陈小飞:“姑姑敢因此奚落我,你俩一见面就找她要钱,说咱家没钱,请姑姑给钱买作业本和铅笔。”
陈小飞:“爸爸,摆摊很丢脸吗?”
“那是老观念。其实国家需要发展经济,不然市政府也不会划一块地设武林市场。但有些同志的思想难免跟不上国家发展。”陈建业发现他说多了,“爸爸这样说可以明白吗?”
陈小飞:“不丢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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