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180)

  元载停下说话,低着眼,并不抬眼看向来人,而是拿指肚一点点摩挲着杯沿,戴缨转身离去时,嘈杂声中似是听到一声呢喃。

  “真像啊……”

  她回过头,就见陆铭章温和地看着她,她拿眼询问他,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让她不必在跟前,一切等回去再说。

  于是她走回堂间招呼其他客人,众人明显感觉到她的心情变得很好,这种转变太过明显,散发出的明快气息甚至影响到了其他人。

  角落里,陆铭章同元载一面喝酒,一面闲话。

  “郭知运死了。”陆铭章将杯中酒饮下。

  元载拈了一筷子嫩牛肉烫到锅里,涮了几息取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半点不吃惊。

  陆铭章往他面上看了一眼,心中的猜测有了肯定。

  三关攻不下,宇文杰不会让他活,不,应该说元昊不会让他活着回来,三关攻下,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的郭知运,必会在归途对他下手。

  他不得不在宴席上故意激怒郭知运,先声夺人,反让他不敢出手。

  对于陆铭章来说,郭知运这个主帅必须得死,让他死也容易,只是不能在他还在北境的时候下手,否则矛头会指向他。

  他原打算回了京都,再对郭知运下手,谁知回京的路上,宇文杰接到信报,说郭知运喝多了酒,一头栽到湖池里淹死了,待下人们发现时,已是次日。

  “你让人做的?”陆铭章又问。

  元载吹了吹嫩牛肉,蘸了酱料,放到嘴里咀嚼,再咽下,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陆铭章语调不变:“你让人做的?”

  元载嘴角勾起一抹笑,并不出声,而是用筷子拈起一片带血的生牛肉,也不涮了,径直放入嘴里,咽入喉中,唇瓣沾上一点点殷红。

  待他再次拈取时,陆铭章用筷子将他的筷子按住,问道:“段括是你的人?”

  元载这才抬起眼,点了点头:“怎么看出来的?”

  陆铭章冷笑一声:“你的人,跟你一个德行。”

  元载将筷子放下,端起酒盏,仰脖喝了,咂摸一口,说道:“阿晏,我这不是为着你么?”

  陆铭章端起酒,两人碰了碰杯。

  “对了,你走的时候说,待你功成归来,你我二人大醉一场,今儿这个机会正好。”元载给立于不远处的归雁招手,“再拿两坛酒来。”

  归雁赶紧应是,欲转身取酒,却被陆铭章止住了:“不必了。”

  “怕我把你家小店的酒喝完了不给钱还是怎的?”元载戏谑道。

  陆铭章拈了一筷子鹿肉放到自己碗里,说道:“今儿不能奉陪,改日。”

  元载一怔,了然,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这丫头你是真上心了,叫阿缨是罢。”

  陆铭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178章 阿缨,我很想你

  元载轻笑出声,再次拈了一片带血的生牛肉。

  “阿缨……”

  “阿缨……”

  他就这么呢喃了两声,再一次开口变成了:“阿晏……”

  陆铭章脸上没有半点波动,元载的目光横过去:“你二人的名字还真是像。”接着又道,“你说怎么这样巧?像是有意谐音似的……”

  陆铭章抬眼,接下元载的目光,没有一点要避开的意思,说道:“你说怎么这样巧?”

  元载牵起嘴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二人都心知肚明。

  不知想到什么,元载轻笑出声,笑得有些闷沉:“她那名字是你起的,你是故意的。”

  这一次,陆铭章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店中那抹走动的身影,等她回身时,他收回目光。

  脑中响起一个清柔的声音:“阿晏,我家丫头还未有名儿,你有学问,给她起个名字?”

  “缨络光华,心向长野,丝缕虽柔,可系山河,取一个‘缨’字如何?”

  少年很快给了回答。

  思绪拉回,陆铭章岔开话题,说道:“明日我要入宫一趟。”

  元载“嗯”了一声:“接下来,你可以歇息一段时日。”

  “歇不了。”眼下只是刚开始,其中变数太多,一个行差踏错……他没有犯错成本,每一步都不能有错。

  两人又吃喝了一阵,外面的天已暗下来,元载先离去,店里的客人也渐渐散去。

  檐角的灯笼晕开团团暖光,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在空寂的街道荡出回响,店内偶尔响起炭火哔哔声,氤氲出与世隔绝的安宁。

  直到店里客人散尽,戴缨这才走到他身侧坐下。

  “爷把手伸出来,叫妾身看看。”

  陆铭章笑了笑:“不过是裂了几道口子,这个时节,免不了的。”

  “什么免不了,从前就没有,从前就光溜溜的。”

  及至这会儿,两人才算真正说上话。

  “那一会儿回去,你给我擦些药。”陆铭章说着,从桌下伸出手,小心地牵起她的手,两人的手就这么在衣袖下交握住。

  因着陆铭章伸出的是右手,左手不能执筷,只能端起手边的酒盏慢饮,待杯中酒见了底,戴缨便给他满上。

  他再以左手执杯轻酌,可那杯儿太浅,没两口又见了底。

  她再次给他续上,却没注意到他的脸颊已有些红。

  既然她斟了酒,他只能再次饮下,戴缨自己不善饮酒,平时喝得少,对这酒的度量就有些没把握。

  陆铭章先同元载喝过一轮,已是有些轻微的醉意,见她再给自己续酒,忙伸出左手往杯口压了压。

  “再喝当真要醉狠了,待晚间,不免又劳你看顾。”

  戴缨点了点头,她的左手被他牵着,于是伸出右手拈筷,体贴地从滚热的汤汁夹菜,放到他的碗里。

  “再吃些菜。”

  说罢,见他不动,这才发现他一直不提筷的原因,于是面上一红,把手挣脱出来,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陈左收拾好厨房,走到陆铭章身边,躬身问候,陆铭章叫他坐下,二人又浅浅饮了几杯。

  之后,一切收拾妥当,戴缨依旧叫归雁在店中燃了一炉香,闭上门板,众人乘着马车往回走,雪路不好走,陈左赶马车时很小心,比平时更慢更稳。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留下两道深辙,道旁枯枝挂满冰凌,抖落的雪屑如碎玉般簌簌而下,家家户户窗扉紧闭。

  这一路走得很缓慢,不过车里的两人却觉得太短。

  回了宅子,厨房已烧了热水,屋里燃了暖壁,戴缨让陆铭章先沐洗,他走了一路,连屋门也未进,就去找小肆找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很重,哪怕喝了热酒,也不能让他身上回暖。

  这样的天气,昼夜不停地赶路,就是身上穿再多衣物,也抵不住刺骨的风雪。

  连长安回来都迫不及待地要了一大桶烫水,逼身体里的寒气,他却往她的小店来,坐了那样久。

  陆铭章用热水浸过身,换上柔净的寝衣,披着湿发坐在窗榻边饮茶,散酒气。

  窗扇半开,廊檐下的灯笼照出安静的雪夜美景,院中坚挺的绿植上覆盖了它们所能承受的雪。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个潮热温软的身子从后贴了上来,她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夫君……”

  陆铭章在她环于自己颈间的香臂上抚了抚,再寻到她莹白小巧的指,将它们放于唇下,一个一个小吻过去,不去冷落每一个:“阿缨,我很想你。”

  她在他坦白又热情的话中,湿了眼,将他环得更紧,生怕他再次离开。

  他感到颈间的湿凉,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他挪了挪身子,让她坐到他怀里,在她还未坐定时,他的吻已覆在她脸颊的泪痕上。

  微凉的唇先是拂过她的眼皮,又在她弯弯的眉间落下一吻,接着,他将她腮上的泪珠吮入唇间。

  戴缨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推开,破涕为笑:“不苦么?”

  陆铭章将那泪在舌尖细细碾过,探出手,环过她的颈,指腹在她温暖的后颈摩挲了两下,感受那里细软的茸毛,将她带向自己,低声道:“你尝尝看……”

  说完这句,他并不动,等她主动寻过来。

  她将脸挨近他,近到两人看不清彼此,只有一个面影。

  彼此温热的呼吸相互交缠,在即将碰到时,她推开他,轻笑道:“我才不尝。”

  说罢,下了窗榻,趿上鞋去了另一边,陆铭章便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瓷瓶走了来,踢鞋坐到他身边。

  拔开药塞,用指肚剜出红色的药膏,再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膝头。

  浸过热水的原因,指节的伤口有些发白,手背上看着倒还好,却也只是看着,因为那里抚上去,很粗糙,并不平整,上面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细小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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