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16)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陆铭章读懂了他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是恳求,恳求他不要说太多……

  “夫人,小阿郎嚷着要您,看不见就哭吵不停,这才带了过来。”丫鬟说道。

  杨三娘抱着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佑儿,去找你爹爹,好不好?”

  不待小儿回答,杨三娘把儿子往丫鬟手里递去,小儿还有些恋恋不舍。

  丫鬟抱着孩子离开了,陆铭章的目光随丫鬟而动,见她穿过小拱桥,走到湖对面,元载从丫鬟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转身往远处走去……

  陆铭章的目光尚未完全收回,杨三娘的声音已从对面轻轻响起:“阿晏,我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见她。”

  “夫人,我懂。”陆铭章温声回应,语气里没有评判。

  杨三娘眸光微颤,仿佛陆铭章的这个“懂”字,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勇气,接着说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容我准备好,你先莫要同她通气……”

  陆铭章想了想,终是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虽然简洁,却是包容与等待的耐心,没有催促,只有全然地接纳。

  杨三娘立时红了眼,也跟着应了一声:“好。”

  陆铭章起身离开了,他并不知在他走后,杨三娘追了出去。

  起因是杨三娘突然想起漏问了一些话,便跟着出了宅子大门,急走到巷口,想要询问陆铭章有关他的家人如今怎么安置,刚才全在说自己,忘了这一茬。

  毕竟女儿若要扶正,肯定要陆母点头才行,不知那位陆家老人是个什么态度,她问一嘴,心里也好有个数。

  谁知陆铭章已乘着马车远去了,于是只能转身走回巷子。

  转念一想,既然已然相认了,明日让元载将他再请来,她还想多了解些有关女儿的近况。

  杨三娘回身,往宅子的方向走去,还未走进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笑闹声,那是幼儿的纯真无邪与成年男子低沉愉悦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佑儿还要不要转圈圈?”

  小儿咯咯笑着答道:“要飞高高,要转圈圈。”

  接着是小儿兴奋又有些害怕的咯咯笑声。

  杨三娘走进院中,面无表情地经过正在嬉戏的父子二人,哪怕儿子眼尖地看到了她,挥舞着小手清脆地喊了一声:“娘,抱!”

  她也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正屋的门帘之后。

  元载停下戏闹,稳稳地将儿子抱在怀里,往屋里看了一眼,低声对儿子说道:“佑儿,看见没,你娘亲生爹爹的气了。”

  元佑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小脑袋,将两只肉肉的小手捧住父亲的脸,凑上去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元载先是一怔,接着低笑出声:“爹懂了。”

  说罢,将儿子让丫鬟抱去别的地方玩耍,他自己整了整微微散乱的衣襟,举步踏上了台阶,撩开门帘,走进了略显昏暗的屋内。

  进了屋,发现外间无人,静悄悄的,透过还在晃动的珠帘,见软榻间一个侧躺的身影,于是揭开珠帘走了进去。

  就见杨三娘侧着身,微屈着腿,穿着软底绣鞋的双足搁于床沿,头枕着胳膊,面庞半隐于臂间,身体的流线随着并不平稳的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怎么了?”

  他走到榻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俯下身,长而有力的臂膀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环上她纤细的腰肢,见她没有抗拒,才稍稍收紧,将她半揽入怀。

  温热的手掌上移,隔着轻软的衣料,力道适中地替她揉着胸口顺气。

  他知道她不能气,虽是调养好身子,平时还是尽量不激起她的心绪,哪怕她对他言语尖利,他也鲜少与她正面争执,只是先想办法平复她的恼意。

  过后再背过身,自己偷偷地喝闷酒。

  她不说话,他又道:“是不是阿晏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告诉我,我回头寻个机会骂他一顿。”

  杨三娘将他的手挥开,从榻上坐起,问道:“为何骗我?若不是今日阿晏告诉我,我竟不知我女儿在谢家受了那样大的磋磨和折辱,你却在我面前只字不提!你安得什么心!”

  接着又道:“你不是跟我说她好好的么?”

  这事,杨三娘还真错怪了元载,他并非存心欺瞒。

  他确实让人去大衍探过戴缨的消息,但跨越的是两个国,不是两座城,其间关隘重重,消息传递阻滞,延误乃是常事,并非两个对望的山头,这边喊一句,那边立刻就能清晰地听到回响。

  探子最初传回的消息,是戴缨已顺利入住谢府待嫁。

  巧就巧在,当时戴缨初到京城,与谢容的婚约尚未出现明显裂痕,谢容与陆婉儿那档子事更是八字没一撇,所有的暗流都还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再者,元载也存有私心,就算戴缨真有个什么不好,他也许会伸手帮她,却不会叫杨三娘知晓。

  于他而言,他自然是以杨三娘为重,当探子回报,戴缨住去了谢府,后续他便没再投入过多精力去深究谢家内宅,认为之后的嫁娶之事是水到渠成,没什么可担心。

  还有一层不便言明的原因,原本他想写信告诉陆铭章有关戴缨之事,看他能否照拂一下,后来一想,陆铭章这人冷情、迂腐惯了,从前自己因为别的事不是没给他去信。

  结果呢,他将他的信件当瘟疫一样处理,见了即焚,灭得干干净净……

  而且,陆铭章又凭什么理戴缨的事,从前他在人家店里当账房先生,对身居高位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当一个人发达之后,曾经的落魄是多少人想要遮掩的过去。

  基于种种考量,元载向陆铭章瞒下了戴缨的存在,未向他透露一点有关这个他曾经用心呵护的小丫头的信息……

  第213章 不轨之举

  元载还记得那个时候,别看陆铭章平日照看缨丫头,跟养自家小辈似的,真到分别那日,他从他的脸上没看到半点不舍,只有平静地接受和淡漠。

  就连同他这个一路相伴的兄弟告别,他也是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悲情和流连。

  陆铭章就是个天生的,不折不扣的冷心冷肺之人。

  他二人刚到茶坊做活之初,他还担心陆铭章会不会对杨三娘也有意,怕他同自己争夺,毕竟杨三娘的姿容很难不让男人心动。

  届时,他是顾念兄弟情,忍痛割爱,还是为了女人,兄弟反目。

  谁知,陆铭章天天就关注着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和账本,对了,还有那个小丫头。

  不是抱她坐到柜台里,就是抱她去街上买王记的绿豆糕,再不就是驾车带她去市口看杂耍。

  所以,在元载想来,以陆铭章的冷情和淡漠,并不会插手去管一个相处不过一年的不知世事的小丫头,这份牵绊太淡太淡,淡到叫人不屑提及。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并不愿让陆铭章知晓自己与杨三娘之间这段牵扯不清的关系。

  但凡他多说一点,稍稍提及戴缨,以陆铭章那个颖悟性,绝对会追问根由,届时他和杨三娘之事就再也隐藏不了。

  可在杨三娘看来,认定了元载有意隐瞒不说。

  元载唇线紧抿,闭口不答。

  他越是不说,杨三娘就愈发这样认定他的心虚和默认,之后的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她冷笑一声:“你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只顾自己的感受,从不顾别人情愿不情愿……”

  当她道出这句话后,一直默默不语的元载终是开口了,将杨三娘适才的话喃喃复述。

  “只顾自己的感受,从不顾别人情愿不情愿……”元载直直看向杨三娘,问道,“三娘,那你告诉我,你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杨三娘白着一张脸,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答不上来。

  他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道:“第二次。”

  “什么……第二次?”她下意识地反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在庄子上时,那是第二次,我问你,愿不愿跟我走,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元载说道,“你是不是说,等阿缨出嫁。”

  “你没有拒绝,你当时想跟我走,只是顾虑到阿缨才迟疑,是也不是?!”

  虽是发问,可他的腔子透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将那羞耻的,不愿承认的后半截话藏在心里。”

  “好,既然你走不出这一步,迈不过心里那道坎,那么我来,我做无耻之徒,我做那轻狂浮浪之人,我来,但是……三娘,你不能一面默许甚至依赖着我的强取,一面真将我当成这样的人。”

  元载停了一停,吸进一口气,缓缓道来,“如果我是那轻狂浮浪之人,那么这些年,留在我身边,甚至为我生下佑儿的你……又是什么呢?”

  杨三娘眸光猛地一霎,面上血色尽褪,现出一种极度难堪,想要逃避却又无处可躲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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