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46)

  麦子看了留儿一眼,好言提醒道:“你也是个机灵的,不怕惹你嫌弃,我这有句诚心话,就怕你不爱听。”

  “既然是诚心话,姐姐说来,妹妹记在心里。”

  “你把自己的身份忘了。”麦子说道。

  留儿怔了怔,有些不明白:“此话何意?”

  “那湘娘子是什么人?”麦子问道。

  “自然是王爷的侍妾,姐姐怎的问这个?”

  麦子点了点头:“是侍妾没错,却是没有封号的,王爷的这些女人,没一个是有封号的,说不好听一点……”

  说到这里,麦子没再接下去,而是调转话头,“当初因着湘娘子多得王爷一份偏护,这才把你调过去伺候,你怎么……”

  留儿心里一凛,她原是王府的丫头,和麦子一样,后来王爷把她调到湘娘子身边,她就尽心伺候湘娘子。

  麦子见她面色变了,又道:“这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不论是你我,还是府里上上下下,只要认准这一点,就是犯了错,也还有缓和的余地。”

  “你呀……把位置摆偏了……”

  留儿嘴角扯出一抹笑,强装镇定:“姐姐说什么呢,留儿只知跟了谁,就认谁是主儿。”

  “说你机灵,你也机灵,却是有个死脑筋的毛病。”麦子又道,“你替湘娘子做了多少不干净的事,打量着王爷不知?”

  “从前王爷不计较,那是因着,一来,没闹出过人命,二来,王爷对后院姬妾们的争斗本就不大上心,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麦子说道,“府里大小事从来不能瞒过咱们王爷的眼。”

  留儿被调到湘娘子屋里伺候,湘娘子并不将她看外,什么事也不瞒着她,将她当成自己的心腹。

  这份看重,让留儿很珍视,她便将自己当成了湘娘子的人,全然忘记了自己是王府的奴才。

  而湘思之所以对一个丫头推心置腹,也是因为这丫头是元载拨给她的,她便想着把留儿拉到自己的船上,间接相当于元载对她所有行事的默认,还有她要的借势。

  麦子看得明白,留儿自己兴许也知晓,只是她更享受被人重视的滋味。

  就在留儿深思之时,麦子言辞恳切地说道:“咱们姐妹一场,别说我没告诫你,湘娘子是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那是带着毒性儿的,从前没闹出人命,可不是因着她良善,而是没到那个份上……”

  话音还荡着,院子里突然急急走来一个婆子,两人凝目去看,正是刚才抱佑哥儿进去的那个。

  只见婆子脸色不好,步子走得慌乱,因走得太快,一只鞋掉了后跟,又佝偻着腰,手忙脚乱地提起,一抬头见到麦子,再一看她旁边的留儿,脸色又灰了几分。

  “嬷嬷,这是怎么了?”麦子上前问道。

  第242章 血泊中的花儿

  婆子几步上前,走到麦子身边,看了一眼留儿,将麦子拉到一边,附到她的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留儿从旁见了,冷笑道:“嬷嬷这是何意?大白天的,做什么避避闪闪,什么话还要背着我说?”

  她一面说,一面将眼斜睨向那两人,侧过耳,想要捕捉到点什么,可恨那婆子腔子放得低,蛐蛐着,完全听不清。

  但她看见麦子的面色在婆子的悄声中变了色,发白,发灰,两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

  还有她那衣袖下的手,在发颤。

  留儿料想出了事,能让麦子失态的绝不是小事。

  接着,她看到麦子对那婆子说了什么,然后婆子又匆忙地走回院内。

  “我一会儿要出府一趟,你随我一道罢?”麦子带着笑,走过来。

  留儿往她脸上看去,那笑简直称得上诡异。

  “出什么府,就是出府也得同我家娘子说一声。”

  留儿感觉到古怪,抬脚就往院里行去,却被麦子从后拉住,留儿把眉毛一提:“姐姐这是何意?”

  麦子看了眼左右,朝留儿挨过去,低声道:“你先同我出府,我正巧有事同你说。”

  留儿眼中一忽闪,麦子如此突兀且生硬地支开她,必是园子里出了事,当下笑了笑:“姐姐糊涂,我是湘娘子身边的人,去哪里,岂能由我自己说了算,我还是先请示过我家主子。”

  说着,抬脚往园内行去。

  刚走没两步,月洞门处一字排开四五个粗壮婆子,就这么将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今儿,你进不去。”麦子的声音自后冷冷地响起。

  留儿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麦子,扬声道:“是不是我家娘子出事了?”

  麦子眼神复杂,没有回答,而是带着劝说的口吻说道:“这件事你不要掺和,最好是避着些。”

  留儿扬起下巴,面色变冷,道出四个字:“各为其主。”

  说罢,再看一眼月洞门,知道自己进不去,于是掉转身离开了。

  ……

  夜幕四合,王府大门处的灯笼亮起,红色的灯罩,黑色的“祁”字。

  风一来,灯罩未有大晃荡,因有提梁固着,倒是下面的金黄细穗被吹得飘起来。

  马车停下,星烛躬身到车边,摆了踩凳,眼光垂着地,接着一个掌间的力道压住他的肩,人已从马车走了下来。

  星烛从门子手里接过灯笼,跟了上去,进入王府,打前照路,刚走没一会儿,前方的灌木突然奔出一个黑影儿。

  “什么人?!”星烛呵斥道,说着把灯往高处一提,将那黑影照看,待看清后,缓了缓语气,“留儿?”

  留儿双膝跪地,先是对着星烛身后的元载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声泪俱下:“王爷,我家主子出事了,她去了星月居,直到现在人也没出来,星月居的人拦着婢子,不让婢子进去,必是出了事了。”

  说着膝行到元载脚边,伏于地面,继续道:“奴婢人微言轻,闯不进院门,只能在这儿苦等王爷回来,求王爷救救我家主子!”

  元载眉头微蹙:“她去了星月居?”

  “是,白天去的,直到这会儿还没出来。”

  “她去星月居做什么?”元载又问。

  留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头尾。

  元载抬脚从她身边经过,往星月居去了,留儿赶紧起身,随在其后。

  王府的园景很大,夜间的王府和白天全然两派。

  小径旁的石灯低低地照着地面,光晕沿着石路蜿蜒铺开,不远处的一排平整矮屋,窗格上透出暖黄的方块,虚虚地映着人影。

  而远处的高楼檐角则悬着风灯,灯火最亮,静默地散着朦胧的光晕,映着下方或明或暗的院落。

  元载走到星月居的院门时,一直在院前守望的麦子立刻上前,就要近前报知,却见王爷压了压手,于是止住话语,垂首退到一侧。

  院子里没有点灯,元载从星烛手里接过灯笼,走了进去,其他人则守在院外。

  屋门和窗扇都掩着,里面没有动静,他一手提灯,一手撩起衣摆上了台阶,“吱呀”一声推开屋门,迈过门槛后反手将房门掩上。

  灯笼散出的弱弱的光将屋室映亮,却不能将整个屋室照射通明,他的目光往屋里快速一扫,抬步走到桌边,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这么一来,周围又亮了一些。

  他低着眼无声地做着这些,鼻息下萦绕的是浓浓的血腥味,一进屋就闻到了。

  再抬眼时,眼睛直直望向一个角落,角落的暗影处坐着一人,她的脸隐在斜切的壁影中,只有下半身暴露在光里。

  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两只手上皆染了色,其中一只手上倒捉一把绣剪。

  那是一把绞丝线的剪刀,剪身上凝垢着褐渍,毫无疑问,那是干涸的血。

  “王爷……”一个微弱的低吟从另一方角落传来,很弱,很弱,“救我……”

  这一声,让手拿绣剪之人从壁影中抬头,一张煞白的面,她对着元载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喉咙挤碎了,才吐露出:“她知道阿缨和我的关系,我不能让她活。”

  元载往杨三娘那白得毫无血色的面上看了一眼,又看向倒在另一个角落的女人,她靠在那里,头无力地偏着,手捂着胸口,揪捂的衣襟被血洇染一片。

  胸口有着微弱的起伏。

  在他看向她时,她又低低地唤了一声:“王爷,救湘思……”

  杨三娘搁在腿上的手开始颤抖,因为那两声微弱的求救,让她内心的恐惧开始扩大,她杀人了。

  可她知道,今日,她和她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她还不能死,她也不想死,那么死的只能是她。

  元载将手里的提灯搁到桌上,声调听不出起伏,带着冷意:“出去。”

  杨三娘抬眼看向他,眼睫一霎,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一句话,将手上的剪刀遗留下,挪动她那僵硬的腿脚,往房门处走,门打开,走出去,再阖上房门,她没敢看那个角落一眼。

  在她走出房门后,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像一张抽去肉和骨的皮,没有一点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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