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之隔的屋里,元载走到湘思身边,屈蹲下身。
她的脸白得发青,可能身上没了气力,原本捂在胸口的手也撒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王爷,湘思好冷……”她稍稍侧头,看向他,颤着唇,轻声道,“妾身口渴,想喝茶水。”
元载探过手,抚上她的侧脸,没了生气的一张脸,配上那绝美精致的五官,像要渐渐石化一般。
他将她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然后环过臂膀,将她抱到怀里:“你失血过多,不能喝水,再忍忍,我已让人去请大夫。”
那怀里热烘烘的气息,是她熟悉的,抬起手,搭到他的臂膀上,想要更多一点的碰触。
“王爷很久没有抱过妾身了。”她贪恋的,语中含着憧憬,眼中有光,“等大夫来……等妾身养好伤,王爷莫要再冷落妾身,好不好?”
元载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抚上她面庞的手,沿着那微弱的呼吸,抚到她的颈项,感受着筋脉轻弱的搏动,他轻声安抚她:“好,不会再冷落你。”
湘思吃力地扯出一抹笑:“待妾身养好身子,王爷也给妾身一个孩儿,好……好不好?”
“好。”
“王爷应下了,应下了。”她将脸偎进那宽阔的怀里,像从前那样,无限的依依,“好疼啊……大夫怎么还没来?”
元载的指尖在那纤细的颈间慢慢地摩挲,似是在找着什么:“乖,闭上眼就不疼了,不用怕……”
尾音回荡着,“咔嚓”,指间的力道利索而干脆,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怀里的女子再没有回答。
那条搭在他胳膊上的柔枝手,无力地滑落,再没有抬起。
屋室静下来,那没有关严实的窗隙漏着风,高高低低地呜咽。
房门被开启,杨三娘侧头看去,元载从内走了出来,他没看她,一个眼风也没有,而是对着院外吩咐:“带她下去歇息。”
麦子带着两名丫鬟进到院里,搀扶着杨三娘起身,出了院门。
接着元载走到院子里的圆桌边坐下,抬手招了招,星烛带着留儿走到跟前。
“她把你当自己人,平日除了你以外,可还有同旁人说过什么?”元载问道。
留儿意识到了不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白日麦子对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滚过。
这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只要认准这一点,就是犯了错,也还有缓和的余地……
你替湘娘子做了多少不干净的事,打量着王爷不知?
府里大小事从来不能瞒过咱们王爷的眼……
她站错了位,认错了主。
就在她出神之际,星烛的声音从旁响起:“王爷问话,还不快回答?”
留儿伏到地面,带着哭腔说道:“没有了,只有婢子一人。”
元载没再开口,站起身走出了院落,留下了自己的小厮。
这一夜,星月居没有亮灯,当王府上下发现少了湘思主仆时,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天。
听说是身上染了病症,需出府调养,那个叫留儿的丫头跟着一起去了。
因湘思是姬妾当中最挑眼的一个,不免引得后院那些女子们私下议论。
“说是养病,依我看,就是守不住,跟人私奔了。”
“这也太胡说,她那种人,眼里除了王爷,看得上谁。”
“你们也别乱猜,指不定就是病了,去养病了,还会回来的……”
……
已是入秋,天气越发寒凉起来,这会儿还早,街巷间没有人,弥漫着浓雾,可见度很低。
雾障中有一个黑影晃动,渐渐地,那影儿变大,变得清晰,看清了,是一个人,他从浓雾中行来,走到一户宅门前,“笃笃笃”将房门敲响……
第243章 猫捉耗子的趣味
雾中走来一人,这人走到一户门前,敲响房门,敲了三声,没让他久等,门扇“吱呀——”开了,他立在门前没有说话,接着转过身,又重新走入雾中。
门扇“吱呀——”一声再次阖上,落了锁。
戴缨站在一条泥泞的路中间,听到有马蹄声,接着,她看到前方现出一队人马,这行人走得不快,走了好一会儿才近前。
马背上的人个个身着甲胄,队首之人,一手按辔,一手牵着一根脏污的麻绳。
绳的另一端捆绑着一人,脚上未穿鞋,脚连着小腿处尽是血和着泥污,那一身素服长衫缠着他的双腿,
他的身上淋得湿透,头发散着,遮挡了面部,当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本该清俊,此刻却是一脸划痕的面庞时,戴缨的心再一次疼起来。
疼得她身上发汗,胸腔里的心一下又一下地被什么狠砸着。
“咚,咚,咚……”
她猛地睁开眼,双目怔怔地看着帐顶,下意识地咽了咽喉,整个人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胸口跳得激烈。
就在胸口被一声接一声慌乱的砰动中,“咚,咚,咚……”房门再次被敲响。
“娘子,鲁护卫有事报知。”
归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戴缨找回了思绪,渐渐稳住心神,自打她从元初那里得知陆铭章去的是东境,而非北境后,就时常梦魇。
且每次梦中的情形都大差不差,陆铭章被一个身着重甲的军卫牵在马下,拖着前行。
她吁出一口气,从床上撑起身,从床尾勾过长衫,披系好,下榻,行到门前,将门打开。
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秋日的空气微寒,不过也没寒冷到那个份上,是以屋里并未燃暖壁。
叫这冷气涌进来,屋室里又冷了几分,她将衣衫拢了拢,问道:“何事?”
归雁看了看左右,把声音压低:“鲁大在院外,说……送口信的人来过了。”
戴缨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应了一声“好”,接着将门敞开:“进来,替我梳妆,一会儿让人将马车备好,咱们去城外转转。”
“是。”归雁进了屋,没招其他丫鬟,只她一人屋里屋外的伺候戴缨更衣洗漱。
“不急,咱们慢慢来,再等等。”戴缨说道。
归雁一面替她绾发,一面问道:“娘子指的等什么。”
戴缨笑了笑:“等太阳出来,眼下还太早。”
这些时日娘子的情状,她看在眼里,自家主走后,娘子便一直忧心忡忡,后来随金城公主入宫一趟,整个人变得更加不好,晚间歇息不好,白日精神恍惚。
有时他们同她说话,她也是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可刚才,娘子竟是笑了,虽然笑得很浅,是因为他们要离开了罢,这份熬人的等待终于可以结束了。
终于,阳光将雾障驱散,透过窗,照到屋里。
戴缨伸出手,接住被窗格剪碎的阳光:“今日是个晴好的天气。”
归雁正待应话,一个清甜的声音响到屋里:“娘子要出去么?我见阿左叔在门外备了马车。”
秀秀走到戴缨身后,先是看了看镜子,再转头看向戴缨,笑道:“真个儿要出门?”
归雁从旁笑道:“怎么?你也想跟着一道?”
秀秀想了想,摇头道:“不成,我得帮我娘做活。”
戴缨摸了摸她的脑袋,秀秀又问:“娘子几时回来,我叫我娘按着时候备饭。”
“还是同往日一样。”戴缨说道。
秀秀开心地应下,撒开腿出了屋。
归雁的目光追着秀秀看了会儿,问道:“娘子,他们会不会有事?”
他们若是走了,上面追问起来,只怕这宅子里的人会受牵连。
“无事,有人能保住他们。”戴缨站起身,行到门首下,环顾这座她久居的院落,几名经过的下人笑着向她行礼。
“走罢,可以出发了。”
一语毕,主仆二人往宅子外行去,陈左和鲁大已驾车在门外候等多时。
马车行出城门后,归雁先是看了她家主子一眼,接着揭起车厢后壁的帘,往后看,然后将车帘掩下。
“娘子,那些人跟上来了。”
戴缨“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激起黄色的烟尘,烟尘后远远地跟着几名身着劲装之人。
这些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很普通的长相,丢在人群找不着的那种。
这几人中的黄衣人最先开口:“头儿,这条路看着又是去那个山水庄。”
甲一点了点头:“不稀奇。”
“想不到这小妇人还挺会享受,她男人不在,她自己个儿往那庄子跑。”黄人衣说道。
甲一笑道:“这小妇人不比常人,胆儿比别家女子肥,长着利齿哩,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
“头儿如何这般清楚?”
黄衣人见甲一一个眼刀横来,闭了嘴,不敢再问。
又行了一程,马车停到山水庄门前,仍是庄子上的管事出来迎接,将戴缨等人引进园中。
待他们进入后,甲一等人翻身下马,立于庄前的那棵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