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端起茶盏,饮了小半盏。
陆婉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这人有些脑子,只是……像什么‘嫁祸’之类的,不痛不痒,力度还是太轻了。”
“这世上她最在意的,只有我父亲……”
蓝玉知道陆婉儿话里的那个“她”指的是陆夫人,但她不清楚,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陆婉儿的表情太过耐人寻味,牙缝里像淬着毒一般。
戴缨想让陆婉儿死,不仅要杀死她的肉身,更要杀死她的灵魂,而这灵魂就是陆婉儿的内在精神。
可陆婉儿不想让戴缨死,她觉得于戴缨而言,死还远远不够,解不了她的心头之恨。
她要让“戴缨”这个名字,从父亲嘴里彻底消失,让她的痕迹,从陆家一寸一寸剥落,让她活着,却像从未活过。
这才是真正地“杀”死一个人!
蓝玉看似无心地问出口:“那……娘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陆夫人?”
陆婉儿低下眼,将手里的茶盖提起,刮了刮碗沿,再放下,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问题,你已经是第二次问了。”
蓝玉从凳面一溜,双膝跪地,自打嘴巴,随后说道:“妾身多嘴。”
“记着,我问你话时,你方可以开口,我不问你话,就管好嘴巴。”陆婉儿说道。
蓝玉缩着双肩应是。
“去罢。”
蓝玉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出了那屋子,猛地吸了一口空气,这才回缓过来。
不知道陆婉儿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都这般做小伏低了,她对自己仍是提防,关键的事情一点不透露。
一定有什么已酝酿成形了,不论如何,她已按照夫人的意思,放了饵。
接着,她定了定神,吁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铅云低垂,沉沉地压着,山雨欲来……
第346章 帐下的惊喜
这日,傍晚时分,陆铭章从府衙归来。
刚走进一方居的院子,目光自然地投向一个方向,支开的窗扇下,案上伏着一人,正执笔书写。
夕阳的柔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上了台阶,进到屋里。
戴缨听见动静,抬起头,见人回了,面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她一面从窗口朝外吩咐,让厨房备饭,一面下了矮榻,随陆铭章进了里间,为他更衣。
更衣毕,两人出来,天色还早,便对坐于窗下,不时有清柔的,带着院中草木香息的风从窗口溜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发出纸张特有的脆响。
“怎么还没抄完?”他看了一眼她手边那本写满娟秀小字的经文。
好似自从送子庙回来后,她就迷上抄写经文。
戴缨一笑:“不是没抄完,这是从寺庙另请的一卷。”她说着,将砚台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墨汁蹭到衣袖。
陆铭章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那老僧的话……多少她还是听了去,那些关于“命里无子”“轮回路引”的言辞,他是半个字也不信。
如今有些后悔,那日不该带她去送子庙。
在罗扶,他二人决定要孩子时,已停用了避子丸,床笫之私也是契合,他尤为喜欢她帐下那不同白日的风情,指尖攀附他肩背时的依赖,还有自然而然流露出小兽物般的野劲儿。
本以为,一件水到渠成之事,结果……
从罗扶到北境后,他二人夜间从不冷落彼此,以他们的年纪,不该子嗣艰难。
先时,他担忧是不是自己的问题,让黄老给自己请了一脉,结果没有问题。
谁知没几日,一个夜里她居然梦魇,那一下着实让他吓到了。
他见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捂住肚腹,面色惨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唇嗫嚅,他读出了一个“血”字。
待她清醒过来,他再问她,她却说什么也不记得。
梦里疼成那样,一个转眼,除了气血没立马回转,竟没事人一样,那一身的细汗就像不是疼出来的。
她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往日兴然的灵动一点点沉下去,就像褪去了光的珍珠,黯淡了。
终日忙于宅中,再加上生养一事让她郁郁,另一个,老夫人嘴上不说,可那态度,她那样灵敏一人,不会感知不到。
先前,她将枕头塞于腰臀下,他怕她不好睡,抢了过去,当时他二人玩笑,就算子嗣艰难,他也有办法解决,不叫她费心力。
然而,真当临到这一步,他头一次感到无力,矛盾的地方在于,大夫诊断他二人的身体皆无不好。
他将症结揽于己身,让她放宽心,兴许自然而然的,孩子就有了。
陆铭章倚着小案,见她书写得认真,于是将目光移向桌角,那里放着一本纸页较新的书。
出于好奇,就要探手去取,谁知她抢先一步,将那书夺了过去。
陆铭章先是一怔,抬眼看过去,就见刚才还一心扑在经文上的戴缨,双手将书别在身后,然后空着手拿到身前,若无其事地拿出绢帕,擦拭指尖的墨。
“你藏得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帕子叠好。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还说没什么,我分明看见了一本书,那是什么书?”
“就是一本书,一本经书。”
他见她脸上透出可疑的红晕,心里越发好奇,接着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大人笑什么?”
这一下陆铭章反倒卖起关子,不言语,只是笑着端茶吃。
戴缨稍稍欠起身,拉他的衣袖,问:“笑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略有深意地说道:“你从前看那些荒唐的话本子也不像这样,能让你如此窘迫的,只怕是……”
尾音延长,耐人寻味……
戴缨不由自主地指尖蜷缩,将他的衣袖攥紧了些,陆铭章手腕一转,将她的手反握住,十指交扣,再将她往前一带。
隔着小案,他向她倾过去,低声道:“刚才那书,只怕比话本子……还荒唐……”
戴缨脸颊更红,退后,知他说的什么,嗔了他一眼,将刚才的书拿出来,放到案几上:“大人心里不知想的什么,喏,看看,这是你说的荒唐话本?”
陆铭章低眼去看,书封上写着“穴位图册”四个大字。
“怎么对这个做起研究来?”他将书拿到手里随手一翻,密密麻麻的小字,隔个三五页就穿插一幅人体穴位图。
“大人不是身体有恙么,妾身学了这个,晚间给您按一按,疏通经脉。”
陆铭章怔了怔,说道:“这个……不必了罢……”
“怎么不必,妾身特意为大人研习了好几日。”
正说着话,丫鬟们将饭菜端了上来,两人停下话头,先后下榻,行到桌边用饭。
用罢饭后,因着天气暖和,又去了园中散步消食。
此时天仍未完全暗下来,淡蓝的底衬,泼染了绯红、橘黄还有柔柔的银光,就像一盘未完全调开的丹青。
他们穿过长廊,下了台阶,进到阔大的园景中,夜风微凉,吹得花植颤颤,草木间偶有几声虫鸣,静谧一片。
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两人并坐于水边的石台。
霞光彻底退去,仍是那片蓝色,显出稀疏的星光,像女子木梳形状的月亮掩在树叶后。
戴缨侧过头,往陆铭章脸上端看,不知是不是那皮相特别抗老,他的面目好像一直没怎么变过。
比之从前更加坚毅。
她靠在他的肩头,两人的衣袖交叠。
“还会打仗么?”她问。
他的眸光侧向她,很肯定地回答:“会。”
待下一次开战,他会随军,离开虎城,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时候未到,没必要往她心头再添一样事。
“大人……”戴缨轻唤出声,之后又改口,“夫君。”
陆铭章微笑着回应她,执起她的手,捏了捏她饱满的指尖:“有话说?”
她张了张嘴,哽在喉头,最后玩笑似的旧话重提:“妾身仍是想问问,是阿缨重要,还是江山重要?”
先前,在戴缨明确问出这句话后,陆铭章没有半刻犹豫地给了回答,阿缨重要。
这一次,他没有。
他看着她,似是要从她的脸上端详出什么,看得细,看得认真,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那双澄明的眼睛吸引了过去。
那双眼很静,很温和,不再像从前,会因为他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恼,也不会因为没给出她想要的答案而嗔。
现在的她,就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抬手,抚上她的眼皮,说道:“阿缨,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你重要。”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并不意外,她抿嘴笑道:“因为大人的这个回答,妾身晚间要给大人一个惊喜和奖励。”
陆铭章精神一振,带着隐隐的期待,血液热起来:“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