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452)

  既然没有大凶险,陆铭章不会如此大费周章,隐瞒得滴水不漏,甚至不惜编织谎言来阻拦她知晓实情。

  她想起那晚于太阳河施术后,他寻到她所在的楼阁,当时她睡了过去,他叫醒她,他们于平台闲话。

  他告诉她,她会有自己的孩子。

  就在昨夜,她提议将巫医送走,他阻拦,再等等。

  他再一次说,她会有孩子的,不止有一个,会有许多个,儿孙绕膝,当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之后他半夜起来,独自坐于窗下发呆,幽暗的光下,她看不清他的面目。

  戴缨将巫医刚才的话在脑中来回滚动,从中攫住一个忽略的点,也是老妇在整个过程中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汤药?”她问,“什么汤药?”

  到了这个时候,老妇也不再隐瞒,直说道:“让人‘假死’的汤药……”说罢,她觉着不够准确,改口:“不是假死,而是濒死。”

  “以龟息草、离魂花,再加上少量的牵机引……”

  龟息草,令呼吸、心跳降至几乎不可察。

  离魂花,顾名思义,离魂引魄。

  而牵机引……最危险的剧毒,也是汤药最关键的一步,需精确控制剂量,方能造成身体濒死状态。

  多一分真死,少一分没效用。

  用一句话道来,这“汤药”害死过不少人,甚至可以将它理解为“毒药”。

  活不活得下来端看运气,从另一方面来讲,老妇让寻个气运大的人来也没错。

  运气好的人,活下来的胜算总比寻常人高几分。

  “君侯大人本该今日受术的。”她叹了一息,“一切计划都被打乱,当真是天意弄人,人算不如天算……”

  她的话音突然戛然而止,长长的死寂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两眼大睁,闪过光亮,连嘴巴都忘了合拢。

  “城主娘娘!”

  她叫唤出声,意识到不能喧嚷,又压低声儿,攒着劲,发出气音:“娘娘!城主娘娘!有法了,有法子了!”

  同她的激动相比,戴缨的面色只剩木然,她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你去罢,该给你的不会少。”

  她什么也不在乎了,也不去追究了,只想让榻上之人快快醒来。

  只要他能醒来,不论之后他说什么,她都听他的话,他骗她,她也不计较了,什么都不计较了。

  “娘娘,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不必用‘汤药’,如今君侯大人正处于濒死之态,生机将断未断,只需摆上七盏青铜引魂灯……”

  她还待要说,戴缨出声道:“走!”

  这一声明显已是压着情绪,老妇心道,自己再不走,这位城主娘娘可能就不是这般客气了。

  现在走,不仅不追究她的责,还能拿到加倍的封赏,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告诉自己,拿了这一笔封赏,余生无忧,洗手归山,当个普普通通的老妇,再不行巫术之道,别人的生死关她何事。

  如今手上的钱足够了,接下来好好调养身体,兴许能多活几年。

  于是,老妇不再言语,转过身,拖着步子,颤颤巍巍往外行去。

  刚走了几步,顿下脚,回头往榻上看了一眼,那位身姿挺拔、性情静和的大人,躺在榻上人事不知。

  失去了往日所有的风采。

  人呐,真的是……生命衰败,只有一副空空的肉身。

  那些身份、权势,身外种种虚无,皆是肉体内的灵魂赋予的。

  她再转眼,看向窗边坐着的戴缨,本该是鲜活的年纪,生气却在一点点流逝,人活着,魂也在,魂却死在了身体里。

  老妇又是一声叹,往外走,走到殿门处,再次停下脚,一咬牙,她走了回来,走到戴缨身边……

  第440章 以情为引,五感渐失

  戴缨将目光落在老巫医的脸上。

  “怎么还不走?”

  “城主娘娘,老妇我冒死说一句。”她说道,“这是个契机,您在意君侯没错,担心君侯更没错,可那孩子呢?就这么不管了?”

  戴缨虚散的目光渐渐凝实。

  “那孩子被束住了,不生不堕,他是为了你这个母亲!”老巫医说道,“连我这个外人都于心不忍,遑论娘娘您呢?您当真能弃之不顾?”

  戴缨将拳头握紧,指尖狠狠掐入掌心,陆铭章正是危急关头,吊着一口气,下一刻就会失去所有的温度。

  她怎么能连这样虚弱的他也要利用起来。

  “城主娘娘!”老巫医语重心长道,“我知娘娘担忧什么,无非是怕施术之时,有损君侯的贵体。”

  “这里老妇向您担保,最伤身的就是那碗‘汤药’,如今君侯大人已是这副样子,那‘汤药’自是省去,只需青铜魂灯,再就是引魂香,灯火为引,香烟为路,这些都是外物辅助,对君侯的康复无半点影响……”

  “那夜为何要煞费苦心,演上那么一出‘借运’的法事?无非就是因为‘汤药’太过凶险,是真的会死人,而今,无需药引了,被绕了过去……所以老妇我才说,眼下是个难得的契机。”

  “仅此而已?”戴缨闭了闭眼,问出声。

  老妇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仅此而已。”接着她又道,“待君侯醒来之时,便是从‘彼岸’归来之日。”

  戴缨沉吟良久,站起身,走到榻边坐下,将手探入被中,摸索到他的手,轻轻地握住,最后低低答了一声“好。”

  老巫医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依沐和归雁招了几名宫侍进入,轻手轻脚地将寝屋重新收拾,又唤匠人前来,换了窗扇。

  之后,宫医从值房出来,探查了陆铭章的症状,并为其伤口换过药,重新包扎。

  在一切安置妥当后,除开归雁,其余众人退到殿外,随时等候传唤。

  老巫医将青铜灯摆好方位,又在青铜灯周围撒上朱砂。

  最后便是燃引魂香。

  引魂香,实该以那孩子相关的信物所燃的灰烬制成,但这孩子于这一世是不存在的,没有所谓的旧衣物,或是其他的贴身小物。

  于是取了戴缨这个同他有亲缘的“母亲”的一绺发丝,作为代替。

  引魂香燃,在床头升起淡淡的青色细烟,笔直往上,最后破碎于空中……

  在这散开的烟丝中,戴缨转头看向坐于阵前的老妇,问道:“这样便可以了?”

  老妇双眼微阖,破指,在额中快速一划,刺目的红色鲜血,像一团火,又像一只竖起的瞳仁,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声音变缓,拉长,虚下去,最后几不可闻。

  “五感渐失,记忆模糊,魂魄为舟,以情为引,生者不入冥途,濒死之人可见彼岸……”

  ……

  霞光将天边烧红,红得不正常,像是要将云层烧穿,烧一个窟窿。

  “你们怎么回事?”一个尖厉的声音自院中响起,“不过就是一场轻微的风寒,怎么就让我父亲不省人事了?!”

  接下去一片安静,安静中,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大姑娘,还是稍稍静声儿罢,让大夫们进去看一看,咱们也好同老夫人回话。”

  那尖锐的声音放缓:“七月姐姐……我这也是着急,为着父亲大人,特特回来一趟,结果却连父亲的面都见不着。”

  “待家主醒过来,婢子会告知家主您来过,现下天也晚了,不如明儿再走一趟?”那名叫七月的婢子说道。

  接着又是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大姑娘,天色晚了,您看是回谢家,还是留宿在陆府,小的们也好往外头传话,备车或是收拾屋子。”

  这被称作大姑娘的女子,年岁看起来不上二十,应该只十六七岁的样子,或者再大一点。

  白馥馥的脸,不算特别精致的五官,通身娇矜之气,正是已成为谢家媳的陆家大姑娘,陆婉儿。

  她听小厮之言,想了想,说道:“罢了,待明日再走一趟,明日再来给父亲侍疾。”

  之后,脚步声远去,院中重新恢复了安静,七月将房门推开,让医官进入。

  屋里,只开了半扇小窗,光线不算通明。

  两名医官走到榻边,放下医箱。

  依着惯例,对榻上之人进行了号脉,再往其面上观看,最后得出的结论,仍是普通风寒,并无别的病况。

  七月无法,只能依礼将两位医官引至上房回话。

  上房内,一位扮相富态的妇人端坐于上首,她的年纪看起来四十来岁,并没有很老,头发又黑又浓,簪着珠翠,身穿绫罗,两旁侍立着两名穿红着绿的丫头。

  医官上前,行了一礼。

  陆老夫人颔首道:“二位医官辛苦了,坐下说话。”

  两名医官方才在侧边一溜排的位置告了座。

  “我儿情况如何?”老夫人问道。

  年长的那名医官答话:“外感风寒,邪气内侵,故而发热昏睡,这才致使陆相一直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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