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453)

  “下官开了疏肝解郁、散寒清热的方子,待人醒后煎服,发发汗,这热应能退去……”

  陆老夫人抚额道:“若人醒了还说什么,如今正是愁烦醒不来,已是昏迷了两个日夜,别说他还病着,就是个好人,这么昏迷,不吃不喝的也受不住。”

  两名医官互看一眼,似有话说,被陆老夫人撞了个正着,问道:“医官有什么话尽管道来,莫要瞒着我这老婆子。”

  仍是那年长的医官开口:“相爷迟迟不醒,风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怕是平日思虑太重,郁火攻心,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年长医官说道,“若是相爷到明日仍未有醒来的迹象,府上或可请城外青山寺的高僧来,做一场法事,念念经文,驱驱邪祟,安宅定神。”

  陆老夫人让人备下马车,将两位医官送出府。

  待人走后,她侧过头对身边一身量长挑的丫头吩咐:“明日着人去一趟城外的青山寺。”

  大丫头石榴点头应下。

  “随我去一方居看看。”

  陆老夫人刚说罢,外间的门帘打起,一小丫头碎步走来,欠了欠身,欢喜道:“老夫人,一方居那边传来消息,说大爷醒了。”

  “醒了?!”老夫人扬声问道。

  “醒了,醒了,刚醒来就传消息过来,怕您忧心。”

  陆老夫人拍了拍胸口,终于放下心,眉头舒展开:“阿弥陀佛,走,去一方居。”

  一群人呼啦啦往一方居行去。

  陆老夫人进了一方居的院子,进到屋里,绕过屏风,走到榻边坐下。

  “我儿,身上可感觉有哪里不好?”她关心道。

  靠坐于床头之人,面容带着病气,唇色浅淡,此人正是陆家家主,陆铭章,他一双眼眸轻敛,见母亲问话,稍稍抬起眼,看过去。

  “母亲莫要担心,并无哪里不适。”他宽慰道。

  “好,好,你这一病倒是唬人,足足昏睡了两三日。”老夫人说道,“若是再不醒,明儿就要往青山寺请那和尚来念念经。”

  陆铭章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您老也信这个?”

  “你不醒来,我没法子,不管什么正道偏方,只要能让你好起来,我都得试试,好在你自己醒了过来。”

  陆老夫人因儿子才醒,怕扰到他,说了些话便带人离开了,离开前自是好一番嘱咐。

  在她离开后,七月端了煎煮好的汤药来:“爷,已经晾过了,热度刚刚好,您趁热喝了。”

  陆铭章“嗯”了一声:“放下罢。”

  七月将木托子轻轻搁于床头案几,想起一事,说道:“先前大姐儿来过,特意从谢家来看您,见您昏睡不醒,便回去了,说是明日再来。”

  陆铭章点了点头。

  七月见家主没有别的吩咐,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上。

  待屋中只剩陆铭章一人时,他稍稍坐起身,披了一件外衫,移坐于床沿,将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药碗,接着他将药碗端起,慢慢饮下。

  放下药碗后,揉了揉额穴,然后坐着发起怔来。

  他好像忘了什么,不,不是忘了,而是脑中多出点东西,但那东西被一片雾障拦住,他想探究,却无法深入。

  那片黑雾就像一道屏障,冲破不开,好像……有个虚影在那后面。

  正想着,毫无征兆地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因为疼得太过猝然,叫他一口气回转不过来,本能地捂住胸口,只这一下,额上竟沁满了细汗。

  这疼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一瞬,又什么感觉都没了,甚至连疼痛的尾巴都没留下。

  他将衣襟散开,往胸口看去,那里一片平坦,连一点红痕淤青也无。

  他摇了摇头,没将其当回事,唤丫鬟们进来伺候更衣,往前院的书房行去。

  ……

  彼边,陆婉儿乘着马车回了谢家,进了府,先去了上房,向戴万如问安。

  戴万如正倚于半榻,由着小丫头捶腿。

  见了陆婉儿这个儿媳,戴万如脸上堆笑,问道:“相爷身体如何了?可要紧?我识得一个医术高明的……”

  不待她说完,陆婉儿敷衍地笑了一下:“比昨日好些了,明儿我再回去一趟。”

  戴万如忧心应声:“这个自然,你作为家中长女,为父侍疾也是一片孝心。”她顿了顿,又道,“你也累了一日,不必在我跟前候着,去罢,去歇息,明儿回那边,不用特意过来说了,我知晓。”

  陆婉儿浅浅欠身:“儿媳这便退下。”从上房出来,便往“锦院”行去。

  她沿着一条小径走,小径两边挂着灯,昏黄的灯光将小径照亮,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娘子?”大丫头喜鹊问道。

  在她出声时,就见自家娘子将目光瞥向一个方向。

  沿着岔路的右边的小径尽里,树枝掩映下,隐约可观得一个灰白墙体的院子,那院子没有亮灯,在斑驳的树影下,在惨淡月光中,清冷一片……

  第441章 阿缨,好久不见

  陆婉儿走到岔路口,目光斜向岔口右边的小径尽里,嘴角撇起一抹冷意。

  “今日,那院子里的人,可有出过院门?”

  喜鹊先是一怔,随即会过意,回答道:“回娘子的话,一直按您的吩咐,派人仔细看着哩,不曾出过院子,安静得很。”

  “让人看紧了,尤其是这段时间,别闹出动静,丢了谢陆两家的脸面。”陆婉儿又往那灰白院子瞥了一眼,扬首往岔路左边的小径行去。

  小径分出两条道,一道直行,一道往右。

  直行过去便是谢家爷之妻,也就是陆婉儿的院落“锦院”,而往右的那条小径通往的院落,住的是谢家爷的一妾室,府中人唤她缨娘。

  府中上下甚至不记得那院子叫什么名,与其说不记得,不如说是发懒,他们唤这座小院,常说“西院”或是“那院子”。

  若有人突然一下没反应过来,问那院子是哪个院子,头先那人便会咂一下嘴,再答“就是那个院子。”

  问的人便懂了。

  在主仆二人走后,旁边的长廊暗影中走出来两名女子。

  一长一幼,年长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明媳妇,谢家的老人儿,年幼的丫头是这媳妇子的亲戚,面生,才谋进来当值的。

  “刚才过去的就是咱家小爷的正头娘子。”媳妇说道,“是陆家的大姑娘。”

  丫头问:“陆家?可是那个高门陆家?”

  媳妇点头道:“在京都,说起陆家,就指那一个陆家,咱们少夫人是陆府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娘子。”

  接着她往另一侧努努嘴,“这边,喏,那灰墙里头,西院……住的是位妾室,你心里晓得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个地方就行,平日当差,绕着点走,少往这边来沾惹是非。”

  “我听说了,这个妾室是谢家的表小姐。”丫头说道。

  媳妇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世事无常的感慨:“表小姐又如何,原也有个体面的身份,可惜的是,同咱们少夫人一比,那就低到了泥里。”

  这位表小姐同谢家小爷有娃娃亲,十九岁被谢家接来京都,本该当谢家少夫人的。

  谁知半路杀出个陆家大姐儿,这不,把人家即将到手的妻位给搅没了,成了妾室。

  这还不算完……

  谢家小爷虽娶了陆家大姐儿,心却在自己表妹那儿,常往“那院子”去,并不歇于少夫人的“锦院”。

  一来二去的,倒叫一个妾室先怀上了,若得的是个男孩儿,那生下来便是庶长子。

  在礼法上不算逾越,这种事情在权贵之家也是有的。

  然而,礼法上虽不算违规,却考验正妻的肚量,偏这位少夫人,门第是高,心眼却未必宽,肚量么……更是没多少。

  在那妾室肚儿老高时,她带人冲进“那院子”,按着人,强灌下去一碗黑漆漆的虎狼之药,硬生生把那孩子给打了下来。

  媳妇一面摇头一面说道:“啧啧,阿弥陀佛,作孽哟,是个成形的男胎,可怜见的。”

  丫头捂住嘴,压着声儿惊问出声:“天爷!那……那就这么算了?谢家夫人,还有咱们小爷,难道就不说什么?那可是谢家的骨血,是长孙哩。”

  媳妇子冷笑一声,又是一声叹:“这个事,到了这份上,已经不是谢家想不想算,而是少夫人肯不肯罢休了,好在她没当场要了那小妾的性命。”

  “陆家那是什么样的人家,树大根深,别说只是打掉一个未出世的庶子,就是要了那小妾的命,随便找个由头,谁又敢真个去追究?谁又能追究得了?”

  媳妇接着又道:“说句诛心的话,若少夫人稍微聪明些,大可将那孩子记到自己名下,养在跟前,一来全了子嗣,二来也显得大度。”

  “咱们小爷碍于陆家权势,多半也会同意,不仅记着她的好,心里还生出愧疚,偏偏咱们少夫人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真‘佛’,直接一指头摁下来,断了人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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