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后不知几时站了一个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粗布衣衫,脚踏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身形挺拔。
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蹲在溪边的她。
“兀哥!”秋姑带着欢快的语调。
男子姓肖,单名一个“兀”字,和眼前的年轻女子有婚约。
肖兀蹲下身,语气中带着些微责怪:“多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吃草?”
他从衣兜拿出一个纸包,递到女子面前,“给你带的,山楂糕,拿着,吃这个。”
秋姑并不接过纸包,而是就着肖兀的手将纸包解开,里面是红方方的糕点,还没入嘴,便闻到了酸酸的味道,让人口舌生津。
她两指拈起一块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兀哥,好吃。”
说着,她将自己咬过一口的山楂糕递到肖兀嘴边,“哥,你也吃。”
肖兀将头往后一仰,眉头微微蹙起:“秋儿,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不能这样,不可以和男子……这般亲密。”
她就像个孩子,心思纯净得像一张白纸,不通世事,更不明白这世道人心的险恶。
他需要教她,让她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对她笑的,不一定是喜欢她,说好听话的,很可能心里在打着别的主意。
可是不论他说多少遍,她好像总是记不住,她的世界太简单,简单到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好”和“不好”。
“秋儿不和别人好,只和兀哥好。”秋姑眼中带着微微的笑。
肖兀听了这话,眉头才渐渐舒展,罢了,罢了,她不懂,他可以慢慢教。
一天教不会,就教一个月,一个月教不会,就教一年,一年教不会……那就教一辈子,反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看了看周围,伸过脖子,将她手里剩下的山楂糕吃了。
两人对看一眼,又不再看对方。
她继续洗衣,他的目光则在溪水、绿林,还有她的面庞之间游走。
戴缨听着鸮四的讲述,问道:“秋姑是阿伏干的娘亲?”
“是。”鸮四回答。
戴缨便没说话了,鸮四接着往下说。
“两个村子隔得近,两家父母那一辈关系也就那样,肖兀和秋姑自小玩在一处,秋姑因为这里……”鸮四顿了顿,没有说明,不过戴缨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秋姑小的时候,身上的衣衫总是脏兮兮的,脸也是脏兮兮的,头发总被人扯乱。”
戴缨点了点头,陈述道:“肖兀从那时起就像哥哥一样保护秋姑了。”
“不,他也是欺负秋姑的人之一。”鸮四说道。
戴缨怔了怔,这个……属实没想到……
“那怎么后来,他二人……”
“谁知道呢。”鸮四耸了耸肩,“不过,我娘亲同我说,好像是有一年溪边涨了水,肖兀掉到了水里,当时岸上有不少孩子,还有些大人,没一个敢下水。”
他顿了顿,看向戴缨,“肖兀不会水,后来是秋姑扎到水里,将他拖上了岸,那会儿,他们也不大。”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可戴缨却能想象当时危急的情形。
发了水的河溪,那可不是静湖,水势猛,水流急,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下去,也没影了。
“也就是说,秋姑救过肖兀的命。”她说道。
鸮四“嗯”了一声。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秋姑她娘常去后山采摘山货,拿到镇上卖,秋姑便随她娘亲一起去。
有一日,她娘亲崴了脚,她就自己一人去了镇上,那天,街上的人很多,很热闹……
街中人来人往,街边摆了不少摊子。
有卖竹编的,有卖菜蔬的,有卖野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漠爷,咱们出来已有多日,您看……是明日启程还是?”一名身着华衣的男子说道。
他虽穿衣打扮华奢,却对身边一名衣着普通的布衣男子毕恭毕敬。
那布衣男子身形颀长,腰间挂着一把嵌宝匕首。
“慌什么,再在这个镇上住两日。”那名被称作“漠爷”的男子说道。
华衣男子哈腰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沿街走着,不时在那些摊位前停一停,也不是真的买,就是看个新奇。
沿街走了一半,漠往前看了看,觉着再往前去也就那样,无非就是刚才看过的那些,于是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时,发现不过三步远的前方,几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有一女子蹲坐在竹筐边。
她将摊位上的山货摆得整整齐齐,那些山货并不好看,有山菇,有绿色的野菜,还有的……看起来就像树根,不知是什么东西。
她嘴角带着浅笑,一会儿低下眼,看看自己摊上的山货,一会儿又抬眼,看向来往的人群。
直到一双玄色的翘头长靴立在她的摊位前。
秋姑抬起头,看过去,微笑道:“贵人要买我的山货么……”
第576章 我等你
漠低睨向摊位后的女子,眼睛又在那些山货上扫了一眼,问道:“山货怎么卖?”
秋姑想了想,问:“贵人问哪一个?”
漠指向其中一个。
秋姑告知了价钱。
漠再指向另一个,秋姑很快将价钱说出来。
接着,漠一样一样指去,眼中带上一点笑意,秋姑老老实实地说了,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可漠却觉得十分有趣,同一样东西,他问两遍,她能说两个价,问三遍,她能说三个价。
另一个华衣男子快速往漠身上看了一眼,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漠伸出手,华衣男子忙从腰间掏出几粒碎银,双手递上,漠接过银子,丢到秋姑面前。
“这些都买了,够不够?”
秋姑捡起几粒碎银,站起身,留下其中最小的一粒,将多余的退还:“够,多了。”
漠问:“够?还是够多了?”
秋姑怔在那里,被他问得糊涂,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将手心的碎银子重新扒拉,最后呆呆地道出两个字:“多了。”
漠笑了笑,说道:“拿着,明日你再来,我还来拿你的山货,如何?”
秋姑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好”。
一旁的华衣男子一招手,不知从哪里冒出几名小奴,将秋姑身前的摊位一收,又快速退去。
华衣男子心道,看来他们这位主儿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因秋姑她娘亲崴了脚,躺在床上不得下地,次日秋姑仍自己一人往镇上兜售山货。
而那个人真就如约而至,只是这一次,他和她说了很多话,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年岁几何。
秋姑只回答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别的话,支支吾吾,没有回答,兀哥说过,不能和旁的男子太亲近。
漠见她不愿回答,不再追问,照昨日那样收了山货,临走前说道:“这山货仍是不够,明日……你再来。”
秋姑回了村,趁着天未黑往后山采山货。
而在另一边,漠对华衣男子吩咐:“将那女子的情况探清楚,报于我。”
天色渐暗时,秋姑背着篓筐自后山出来,刚走到山脚下,就见一人立在微暗的夜色中。
“兀哥。”秋姑欢喜地走上前,“我去采山货,采了好多。”
肖兀看着秋姑,拿袖子将她额上的细汗拭去,问道:“这几日怎么日日往镇上去?”
秋姑从兜里掏出一个果子,在衣摆上擦了擦,递给肖兀,说道:“有人买我家的山货,我要多采些,他明日还要哩。”
“明日还要?”
秋姑掰着指头数:“一、二、三……”她笑道,“他买了三次,之后还要,给了我许多钱。”
肖兀怔了怔,问道:“是什么人?你认得他?”
秋姑摇了摇头。
“秋儿,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替你卖这些山货。”肖兀说道。
秋姑笑着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果子推到他的嘴边:“兀哥,你吃。”
肖兀笑着咬了一口,两人沿着小径往外走,林间是两人带笑的声音。
“兀哥怎么在这里?”
“我等你。”
“为什么等我?”
“因为担心。”
“可是我不怕。”
“我怕……”
次日,街市一如既往地热闹,当漠走到那个摊位前,看着摊位后的两人,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昨天手下将探得的消息告诉了他,那女人家住一个叫洪溪的小村落,已有婚约。
肖兀抬起头,和漠的视线对上,猜测出此人就是秋姑口中的男子,于是起身说道:“郎君要买山货?”
漠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秋姑,说道:“今日这些山货的成色不好,先不要了。”
秋姑看着自己好不容易采摘的山货,疑惑道:“哪里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