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都不好。”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肖兀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直到他隐进人群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眼，转而对秋姑说道：“我瞧这里人太杂了，要不以后换个地方？”
秋姑低着头，不语。
“怎么了？”肖兀问道。
“我的山货哪里不好了？”秋姑的腔音透着不开心，这些都是她辛苦采摘来的，哪里不好了。
“秋儿，没有不好，都是顶顶好的。”肖兀弯腰捡起一把用草绑束的野菜，“是那人不识货，咱们不理他，回去自家做了吃。”
秋姑这才点了点头。
之后几日，只要秋姑来镇上，肖兀就陪在她身边，回了村，还特意将她送到家门口，等她进了屋，他才离开。
这一行为让村人们笑话，说他媳妇还未娶进门，反把自己弄得像上门女婿。
村子本就不大，村和村又紧邻，这话一阵风似的传到肖家老两口的耳朵里。
他两人本就不喜秋姑，知道这女娃脑子不好使，愣愣的，若非自己儿子坚持，他们是万万不同意让儿子娶她的。
于是对着肖兀又是求，又是骂的，让肖兀在两人成亲之前，不许再见面。
肖兀想自己父母年事已高，再一个，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明公正道地迎娶秋姑，便没有违逆二老的意思，应下了。
之后，秋姑听了肖兀的话，将摊位换了一个地方，卖她亲手采摘的山货。
秋姑售卖山货不喜欢像别人那样吆喝，从前在人流多的市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并不显眼。
那些卖力的叫嚷声，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将每个人都挤压得不那么立体，普通而扁平。
现在她新换了一个地方摆摊，人少，冷清，她往那里一坐，就有些扎眼了。
过往的行人只往她的摊位扫一眼，就匆匆走开。
秋姑伸出手，将一小筐山核桃正了正，正在这时，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
“你这是打算赖账？”
秋姑抬起头，就见那个给自己碎银的男子立在摊位前，于是红着脸连连摆手：“不赖账，不赖账。”
漠往前走一步，蹲下身，一手搁在腿上，在山货上溜了一眼，说道：“我想了想，你的这些山货并不值什么钱，给我再多，也抵不了我的那些银子，你说该怎么办？”
这话问得又无理，又咄咄逼人。
若是普通人，听了这话大不了回一句：我将你的银子还回去，你那银子我不要了。
可秋姑不同常人，天性傻愣，哪里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摇头。
漠嘴角勾起一抹笑：“不若这样，都说一顿饭，半笔债，饭菜下肚，债务减半，你赏脸同我吃两顿饭，咱们这债……就清了，如何？”
第577章 失身
秋姑迟疑不语。
漠不去催促，眼睛落在她的面上，再落到她互掐的指头上，问：“吃顿饭而已，不过呢，你若是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我这人，最不喜强人所难。”
“真的？”秋姑脸上重新扬起纯粹的笑意。
“自然是真的，我不勉强你，但这个债不能抵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漠将声音压低，“我会去官府，让他们找你，届时，我可就不像这样好说话了。”
一听此话，秋姑脸上的笑变成了惊惶，本就白的脸没了血色，变得更白。
“那……我和你吃饭……”她的声音一点点变弱，觉得自己没有听肖兀的话，可是这个人说要告她，她害怕被爹娘知道。
清冷的街边，山货摊子还在，卖山货的女子却离开了。
秋姑走在阔大的庭院里，周围的景致太美了，让她看也看不过来，最后她被带到一间很大的屋室。
屋子里的桌、椅，还有华美的柜架她见也未见过，好像它们不是拿来坐，不是拿来放东西的。
圆形的桌面上摆满了精美的饭菜，她立在那里，那个男子走了过来。
他邀她坐下，秋姑听话地坐下后，他坐到她的对面。
“这些饭菜你可喜欢？”漠问道。
秋姑双手放在腿上，显得拘谨，也不敢说话。
漠往她面上看去，见她微微颔首，眼睛却忍不住看向桌上诱人的饭菜。
“吃吧，不必拘束，我说了，吃了这顿饭，你欠我的债，就抵消了一半，难道你想一直欠着？”漠说道。
秋姑摇了摇头，依言执筷端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吃完这顿饭，就可以抵消一半的债务。
她吃的速度很快，吃完了好回家。
漠则吃得慢条斯理，偶尔喝一口杯中清酒。
秋姑的吃相称不上文雅，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狼狈，但那“吃饭抵债”的认真劲儿，却取悦了他。
很快，秋姑的一碗饭见了底，她放下碗筷，站起身，退后两步，傻愣愣地说道：“用完饭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漠咽下嘴里的饭菜，懒懒地撩起眼皮，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让人送你出府。”
秋姑跟着府中的下人出了府，她心里欢喜起来，原来吃饭真的可以抵债。
也就是说，她再来吃一次饭，债务就清了，这一认知让她的脸上重新盈上笑意。
回到村里，天还没有黑，秋母躺在床上，招女儿上前。
“今日的山货卖得怎么样？”秋母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
秋姑眨了眨眼，脸上微红，支吾道：“不知道……”
秋母和坐在一旁编织筐篓的秋父对上一眼，无奈地叹了一息，女儿这是又将山货给弄丢了，这在从前不是没有过。
“罢了，罢了，一些野货，不值什么钱，丢了就丢了。”秋父说道。
秋母拍了拍女儿的手，打趣说：“再过一个月，你就是别家的人了，去了肖家，做了人家的媳妇，可再不能这般丢三落四，迷迷糊糊的……”
秋母说到这里住了嘴，若是别的女儿家，当母亲的该有一些零碎的叮嘱，譬如，如何孝敬公婆，如何侍奉自家男人，又如何料理家务。
可自家女儿，她就是说得再多，哪里懂这些呢。
“还好，肖兀这孩子好，实实的一颗心，我们放心将你交给他。”秋母欣慰道。
秋姑抿着嘴笑，眸光亮起，大方流露出自己的开心。
秋母见了，对正在编竹筐的秋父说道：“这孩子，一点也不知道羞，说起嫁人，别人家的女儿好歹忸怩一下，她像是巴不得嫁过去。”
秋父嘿笑道：“咱家闺女不懂那些，喜欢便是喜欢，没那么些弯弯绕绕，不矫揉。”
一家人说笑间，天色渐暗，屋里点了烛，秋父去灶上将中午的饭菜热了，摆到屋里的小桌上，一家人用晚饭。
又过了两日，秋姑仍去了那个地方卖山货。
她张望着那个叫漠的人，因为她希望再吃一顿饭，这样她就不欠债了。
然而，她没等来他，却等来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她有印象，是那位贵人的随从。
她跟着这人再次进府，一路往庭院深处去，同样的屋室，她坐在前一次坐过的位置。
很快，那个叫漠的男子进了屋。
“这是第二顿饭，吃过后，你的债就清了。”他说道。
秋姑微笑着端起碗筷，准备用饭，对面的漠却说道：“这次可不是吃饭咽菜。”
“吃饭，不吃饭？”这位贵人让她来吃饭，却不让她吃饭。
漠执起酒壶，给秋姑倒了一盏酒：“你得陪我饮酒。”
“我不会饮酒。”秋姑讷讷道。
“不会饮酒，这么说来，你只能还一半的债了，这剩的一半……”他声音微沉，“还是让官府的人亲自上你家讨罢。”
秋姑惊睁着眼，摆了摆手。
漠将盛满酒的杯子推到她的面前，秋姑害怕，怕自己还不上钱，怕被官府抓走，若是被抓走了，她还怎么做肖兀的新娘子。
只好端起杯子，皱着眉头将杯中的酒水饮下……
天边染上一抹粉红，霞光铺展在小溪上，泛着金色的碎光。
肖兀坐着驴板车到岔路口，让车夫停下，岔路口左边的一条路是通往他所在的村子，往右去则是通往洪溪村的。
他看了看天色，料想在这里等一会儿，应该可以碰上秋姑。
霞光渐渐褪去，远方呈现又白又亮的蓝，像落入了一滴墨汁，暝色蔓延开。
肖兀往远处看了看，想着人可能早已回去了，就要转身往左边去，回村子。
正在此时，看见一抹微影向这边走来。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她，快步朝她的方向走去，然而，待走近了，发现了她的异样。
秋姑的眼睛红着，两条胳膊瑟缩在身前。
肖兀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感觉，两步上前，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问道：“怎么了？”
秋姑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就是不愿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