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02)

  喧哗的人声和水汽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不算宽阔但颇为繁忙的湖泊,湖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人群熙攘,嘈杂得很,湖边停靠着几艘载客的细长小船,另一边则有几艘稍大的货船。

  戴缨付了车钱,让车夫离去,她独自避开往来的人群,寻了棵叶已半秃的老树,站在树下,静静地向渡口观望。

  有人上了一艘小船,那船上已坐了好些人。

  之后船夫立于船头,撑着竿,拉长声调:“开船了,还有要上船的客官没有?”

  见无人登船,船夫解了缆绳,将长竿一撑,船离了岸,往湖中飘去,顺水而下,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真的……有船出城!

  她于树下静静地看着,在接下来的观望期间,又有一艘载客船离开了。

  之后她从树下走出,叫住一名神色匆匆的妇人,问道:“这位夫人,敢问这些船可是通往城外的?”

  那妇人急着赶船,被拦住有些不耐,但见戴缨是个怀有身孕的女子,语气便缓和了些,匆匆点头:“是啊,是啊,都是去城外镇子的,妹子你要坐船?快些罢,下一趟怕是开了!”

  说罢,不等戴缨再问,便拎着裙摆小跑而去。

  戴缨捏了捏手,又咬了咬舌尖,细微的疼痛让她勉强镇定下来,若她此刻再开口说话,那声音一定是发颤的。

  出城的船……城外……只要上了船,离开这里……她就能回家了。

  她深深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打算回簸箕巷,等鸮四回来,她告诉他,找到出城的办法了。

  然而,刚迈出两步,停了下来。

  她要离开,就该安安静静地离开,谁也不知道才最稳妥。

  既然是逃跑,自然是先逃了再说,迟则生变,想通关键,立时做了决定,她转过身,也不回家清点衣物,抬脚往渡船行去。

  刚走几步,听到远方传来齐吼吼的声音,那声音浑厚而高昂,一声接一声,有时重叠在一起,有时又分开。

  不是完全齐整的,却是高低有韵律的。

  “起——哟!”

  货物从船舱抛出,重重落下,麻袋、木箱、成捆的生丝……候在下面的汉子们闷哼一声,徒手接住。

  双臂一扬,用肩、用背、用整个身体,将这些沉重的货物扛起。

  他们颈脖的青筋突起,脚踩一双薄底布鞋,踏着沉重的步子,那步子像能将石板路给拓出印子。

  已是秋季,这些人只穿一件薄衫,薄衫汗黏着前胸后背。

  随即,她的目光锁定一人,他在他们中间。

  他是最沉默的一个,没有吆喝,没有任何鼓劲儿的口号。

  一块厚重的木板压在他汗湿的后颈上,那是上好的樟木,用来做衣箱,在他扛起后,旁边的几人再抬一块,压在他的肩头。

  “成不成?扛不扛得住?”一人问道。

  “再来一块。”

  他说这话时,身体呈现一种极度的弯曲状态。

  于是旁边的几人再吃力地抬上一块厚重的樟木板,垒在他的脊背上。

  她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她却能感知到他的呼吸很重、很费力,他的裤腿高高地挽起。

  裸露在外的小腿绷紧,肌理分明,小腿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块。

  她的视线往下移,他的脚上踏着一双旧鞋,鞋底早已磨得发毛,她怔在原地,眼睛有些发酸。

  他行到一辆板车边,卸下货物,这个时候,他的脊背仍有些佝偻,压得狠了,不能立马直起。

  棕蜜色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尤其是颈脖一片,红得像是烫伤,当他将身子直起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便迎在太阳下。

  唇角紧抿,失了血色,脸上布满了汗水,呈现一种灰调。

  戴缨赶紧低下头,不再去看,她将心头涌起的异样情绪生生压下。

  鸮四是好人,她知道,他帮了自己,可她要离开,她要回家,陆铭章和孩子们在等她。

  等她回了家,她会再回来好好报答他,她会报答他的……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往渡口行去。

  渡口设在湖滩边,需要下一条很长的阶梯。

  她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一半,整个人定在那里,不能动弹,刚才的视角不能看清全貌,这会儿方能看完全。

  所有船客必须经过一个拐角,才能走上湖滩,而阶下的那个拐角正立着十来名身穿公服的衙差。

  他们盘问着来往之人,一个也不放过。

  戴缨的心一下坠到底,希望过后的失望重重压下来,将她整个人碾得粉碎,她不再往前,折过身,拖着步子回到湖堤上,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日落时分,鸮四回了院子,看了一眼院中晾晒的衣衫,往屋里看了一眼,试着喊了一声:“阿缨?”

  在他出声后,屋里有了响动,戴缨走了出来,立在门下,声音很轻:“回了?”

  鸮四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起木瓢,一面用井水洗净双手,一面说道:“可是饿了?我去烧火,一会儿就好。”

  戴缨“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待饭菜做好,屋里点上灯,灯火驱散了几分夜间的寒意。

  两人用饭间,鸮四突然开口道:“今日……你去码头了?”

  戴缨挑饭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在家里闲得生闷,便到处转一转。”

  鸮四没说什么,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只是转一转?还是想出逃?”

  安静的一瞬间,戴缨将碗筷放下,看向对面,问道:“你看见我了。”

  不是疑问,而是一句很肯定的陈述。

  “是,我看见你了,你不也看见我了么?”鸮四直直望着她,那微弱的烛火在他眸中闪动……

  第597章 阿缨,留下来

  原本温馨的氛围被打破。

  两人都在平和地陈述事实,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刻薄嘲讽,可萦绕在他二人之间的空气却僵冷起来。

  她对他起疑,虽未表现出来,可神情的细微异样却让他感受到了。

  戴缨低下头,也许是他对她太好,好到让她甚至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

  似乎只有从他身上寻一些问题出来,才能让她不那么愧疚,才能让她的心安。

  “我已经承了你太多情,可你也知道,我没有一刻不想离开的,又无法同你开口,只好自己寻办法。”

  鸮四听过后,低下眼皮,看着桌上的菜菜汤汤,接着他抬眼看她,问:“阿缨,留下来不好么?”

  戴缨两眼微睁,张了张嘴,她没想到他会来这样一句。

  在她怔愕间,他继续说道:“你可以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最后,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出三个字:“留下来。”

  戴缨将桌上的碗筷往前一推,声音变冷:“你在同我说笑么?”

  鸮四没说话。

  她给了他一个很明确的回答:“我的家不在这里。”

  “那你的家在哪儿?”鸮四问。

  她指着自己的心:“它在这儿,心,我的心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鸮四没有往下说,可戴缨却要让他明白,继续说道:“我的心在我夫君和孩……”

  不及她说完,鸮四打断道:“明日,我带你离开。”

  戴缨以为自己听错了,磕巴道:“带……我离开?明……日?”

  “是,你不是想离开么,我来想办法。”

  他押送她往都城的路上,向她承诺,他会助她,不过他也明确告诉她,他只能做到尽量不将她送进宫中。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坦言道:“阿缨,你该知晓,我是存有私心的,想留下你。”

  戴缨将眼睛缓缓低下,避开他的目光。

  他继续说道:“只是……这种事情,总不能我自己一厢情愿,你既然无心,我不能勉强。”

  戴缨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揣摩这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可就她眼下的境地,真真假假的,又能如何呢?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城门戒严,连渡口都有人把守,如何能离开?”她问。

  鸮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下之后说道:“我知道一条山间野路,或许从那里可以出城。”

  戴缨不敢抱有太大希望,不过他既然这样说了,她愿意一试。

  “只是山路有些不好走。”鸮四拿下巴指了指,“你如今身子重……”

  “无事。”她很快给出了回答。

  鸮四点了点头,接着略略揶揄道:“怎么,这会儿又信我了?”

  戴缨面上稍红,并不承认:“何时怀疑过你。”

  “你嘴上不说,可心里是不信我的。”他故意拉长音调,“嗳,早知就不告诉你那些事了,反让你疑心到我的头上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有关他和阿伏干儿时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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