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不去否认,因为她对鸮四的疑心,不能说和那些“往事”全然没有关系。
“你疑心是对的。”他说道。
戴缨抬头看他,鸮四无所谓地一笑:“别说你了,就连我也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
此话一出,戴缨呆了呆,向他看去,因为饮酒的原因,他的面颊泛着薄红,微垂着头,衣领微微敞着,露出来的肩颈有一大片红。
她的脑中陡然浮现白日在码头看到他的情形。
戴缨站起身,没有说一句话,去了自己的卧房,并反手将房门关上,靠着房门轻颤颤地吁出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将窗扇用木竿支起,再坐下,望向院子,外面的天已完全暗下来。
酒水倾入杯盏的疾徐声隔着门板清晰传到她的耳中。
这屋子不大,很静,他和她也是很静的人,于是一有点响动,便能听得很清楚。
一男一女,共同生活于一个屋檐之下,见过彼此随意、不拘,甚至是邋遢的样子。
卧房外,他开始收拾餐盘,去了灶房。
她又听到冲洗餐盘的水声。
再之后,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手指在窗台轻点,再点十下,那餐盘就洗净了,他会从灶房出来。
一,二,三……七……
指尖点了七下,灶房没了动静,很快他走了出来,拉了一张靠椅,坐在院中。
院子里没有点灯,不过有光,从隔壁翠婶子家漫过来的光,他一半浸在昏浅的光中,一半融入夜色。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他侧头看了过来。
因为太过突然,让她怔在那里,随即反应过来,她隐于窗影之下,而他处于微光中。
亮处看向暗处,什么也看不见。
有了这一认知,她便直直地回看过去。
她从未如这一刻,认真地看他。
他的姿容很正,该怎么形容这个“正”,就是,端看一眼,不会认为他的身份是刺客、暗卫、死士这一类,也不会认为他做什么见不得光的营生。
会觉着他是话本子里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的带刀侍卫。
那些魑魅魍魉,在他的一双厉目中无所遁形。
而他那一双善于窥探人心的眼,不仅仅能看穿人心,还能看明白这世间的道理和法则。
好像那些利、名、权种种空物,在他眼中只是泛泛的享乐,他知道它们不过是浮云,却也不拒绝。
这是鸮四给戴缨的感觉。
她望着他出了一会儿神,最后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他那琉璃质的眼珠上。
他撇过头,侧动的瞬间,莹弱的光在他眼中一闪,一流转,使那双眼睛生动起来。
他不再看向她这边,她也收回了目光。
次日,鸮四没有去码头上工。
他特意雇了一辆马车,载着戴缨往那条通往城外的山间野路驶去……
第598章 他不是阿伏干
鸮四坐在车辕上赶车,戴缨坐在车里,手上拎着一个小包袱,小包袱里其实也没有装什么,不过是一两件衣裳和一些碎银。
他说要带着她逃离,避开城门,走一条山间野路。
戴缨将车帘打起,往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放下,手指有一下无一下地在包袱上轻点。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
“阿缨,到地方了。”鸮四的声音自车外响起。
车帘撩起,戴缨探出身,一手扶着鸮四伸来的手臂,一手护着隆起的大肚子,下了马车。
刚一下车,扑面而来森森的寒意,比市集冷太多。
说是山路,放眼一看,没什么大而高的山,只有很小的土坡,周围林木萧疏,地面铺着枯黄的叶片和松针。
她的面前是一个土坡,土坡上有一条细窄的小径,小径沿着坡势崎岖往上,通往探不清的更深处。
“走罢。”鸮四说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另一端,再走上一条主路,一直走下去,就可以离开了。”
戴缨没有动身,她将小径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向鸮四。
“我又想了想,还是不走了,我打算留下来。”
鸮四语气怀疑:“留下来?”
“是。”戴缨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上,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在上面。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折腾了,这孩子……也快出来了,月份大了我身子也重,实在是折腾不起,就在这里生活,也挺好的。”
“再一个……我想我也走不出去……”
鸮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问道:“何出此言?怎知就走不出去?”
戴缨笑了笑:“你从前不是说,每一个城都是一个枷锁么,就算我出了京都,也出不了弥国,所以,不走了,就在这里。”
他试图去理解她的意思:“不走了?打算就在这里……生活?一直在这里?”
戴缨嘴角噙笑:“是,就在这里,所以……”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日后怕是少不了要麻烦你了,到时候,可莫要嫌弃我们一大一小烦人才好。”
鸮四没说什么,面色依旧平静,甚至眉宇间微微蹙起,一派严肃的样子。
“行了,上车罢。”他说道,“日后莫要想一出是一出,因为你这一来一回的折腾,我今日又少了一天的工钱。”
他嘴里这么说着,在戴缨上车时,却无不尽心地搀扶着她,眼睛看着她的脚下,生怕她滑了脚。
待到戴缨进到车内,坐稳后,鸮四侧坐上车辕,一手勒绳,一手扬鞭,驱着马车回程。
他的面上仍是平静而冷峻的,不过眼中光亮很新。
戴缨决定留下来,就在刚才,她认清一个事实,只有一个城门的城,她是走不掉的……
……
彼边,默城城主宫,林中牢房……
青泓像从前许多次那样,被锢于刑架。
鞭子还未抽到身上,烙铁未落下,他已经开始发抖,抖得铁链“锵锵”响。
他嘴里不厌其烦地呢喃着那句被他说过无数遍的话:杀了我……求你……杀我……
疼痛已经刻入他的记忆。
空气中都是细小的刀子,割刺着他的表皮,吐息间,再从内部将他的所有脏器刺穿。
沈原随在陆铭章身侧,他已经完全认不出这位丰城少君。
那年,他奉君侯之命,游说丰城两位少君,一位是长子青泓,一位是次子青风。
当时君侯说过,那老城主为何偏向于小儿子,非是因为宠爱其母,而是他早已将这位长子看得死死的。
青泓不过是表面仁厚,内里小人,懦弱妒贤,心性败坏,而青风表面骄纵,可行事直率很有担当。
后来,青风坐上城主之位,留了青泓一命,这也正好印证了青风本人的行事作风。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死在了他的兄长手里。
沈原看向刑架上的那人,披散头发下的面容十分骇人。
一只眼睛已经没了,周围的肉烂长着,另一只眼睛显得又大又圆。
“沈大人,沈大人……”青泓认出了沈原,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你帮帮我,和陆君侯说说,赐我一死,给我一个痛快……”
他的话音断了,因为在他说这话时,沈原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刑具上,那样子,像是准备拿起刑具在他身上来两下。
沈原怎么不恨青泓,若不是因为他的愚蠢和坏心,自己夫人和孩子哪能被人围困。
天知道他带人赶到,看到黛黛被围攻的一幕让他多愤恨,多后怕。
正在这时,陆铭章开口了:“你想死?”
青泓睁着独眼,像是得到一份天大的恩赏,满口回应:“想!陆君侯,你行行好,行行好……”
陆铭章点了点头:“好,可以满足你这个要求,只是……”
青泓屏着呼吸,如今于他而言,唯有死才是解脱。
“你替我认一个人,若是让我知道你撒谎……”陆铭章稍稍抬起下巴,“你的余生,不生不死。”
青泓在听到“不生不死”四个字时,那脑袋已经完全没法控制,就像一个耄耋老者,颤颤地晃动。
“不撒谎,不敢撒谎,不敢……”
陆铭章应了一声“好”,接下来问:“你可有见过阿伏干本人?”
青泓怔了怔,点头道:“见过。”
他自然是见过的,不过那还是很早之前,他随父亲赴弥国,在一场夜宴上见过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阿伏干。
陆铭章平声道:“给他看看。”
沈原会意,将手里的画卷在青泓面前徐徐展开:“看看,是不是此人?”
画上所绘之人,正是沈原此番在弥国所见的弥帝的模样。
青泓微微抬起头,睁瞪着他那只独眼看去,在他端详的过程中,沈原心道,还好只瞎了一只眼。
青泓只看了几息,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不是,他不是阿伏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