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信一派,寡淡沉闷地喝着酒,默不出声,陆铭章一派则志得意满,满面光彩。
宫宴继续,歌舞再起,园中的舞姬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水袖翻飞,与园中的景致相映成趣。
陆铭章叩了叩案几,立于身后的宫婢忙上前斟酒,他执杯饮下,忽略掉上首投来的那道视线,只作不知。
皇帝年幼,不能夜宴太晚,宫宴不过走个形式。
侍人高唱道:“宴毕,圣驾回銮——”
百官迅速离席,垂手躬身而立。
待皇帝同太后起驾,侍人再次高唱:“百官——跪送——”
所有官员齐齐跪下,俯首叩拜,齐声道:“恭送陛下,恭送太后娘娘。”
直到圣驾仪仗完全离开视线,方依序默默起身,逐次退出御园。
园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着众人的衣袍,宫灯在廊下轻轻摇晃,将人影拉得很长。
远处的宫墙上,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看着散去的众人,陆铭章侧头问向身边宫婢:“什么时候了?”
宫婢躬身答道:“回禀大人,正是戌时。”
陆铭章正待举步朝外行去,三衙将领举杯围了过来。
“适才多亏大人,不然吾等又吃一记闷亏。”
陆铭章颔首道:“你们只管尽职,陛下自有断定。”
众将称是。
其中一人说道:“宫宴散后,大人不若随吾等于襄楼看民间献艺?听说此次三大楼子的行首排了新节目,有些新巧,与往年不同。”
宫宴散得早,大多官员出了皇宫,会去提前订好的雅座,赏瓦舍勾栏的表演。
另一人见状插话道:“说什么胡话,咱们大人不好这些。”
陆铭章没说什么,正欲同几人一道离去,谁知刚走没几步,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转头去看,原来是皇帝身边的大宫监,荣禄。
“宫监有何事?”陆铭章问道。
荣禄躬身道:“太后传召,还请大人随老奴走一趟。”
陆铭章低下眼,复又抬起:“请宫监引路。”
荣禄在前,陆铭章落后半步,往宝宁殿行去。
两侧宫墙高耸,墙头偶尔可见几株枯草在风中摇曳,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鸣响,在夜色中回荡。
行过一程,到了一座华靡的宫殿前,殿檐下垂挂着高亮灯笼,殿前侍立两排宫婢,垂手默立。
殿内透出的暖光,与殿外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陆铭章抬眼看去,牌匾上“宝宁殿”三个大字,正是赵太后的殿宇。
“太后已在殿中久候,大人请移步。”荣禄躬身示意。
陆铭章拾级而上,走向殿中。
大宫监荣禄随在侧,在陆铭章入到殿中后,无声无息地阖上殿门,双手合在身前,侍于门外……
第58章 你舍不下我
宝宁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袭人,烛台高擎,将室内照得通明,殿角的青铜兽炉中升起缕缕青烟,在烛光中缓缓盘旋。
光洁的地砖透冷,映出没有温度的烛晕,殿中陈置顶级黑檀木制的木椅、桌、榻。
妃榻上铺着银红缎子褥垫,榻边设有高几,椅扶俱搭着椅搭。
“啪”的,烛芯哔波一声。
陆铭章淡淡地扫了一眼,宽敞奢华的屋室,空静静的。
在这份静谧中,一个影儿缓缓从后靠了过来,贴上他的后背,柔软的臂膀环上他的腰,发出一声绵长的呢喃。
“晏清……”
陆铭章面上没有过多表情,目光落在那双环合于他腰际的玉臂上。
“今日中秋,你多陪陪我,好不好?”
赵映安将脸缓缓偎上他的后背,在他的朝袍上轻轻地蹭了蹭。
陆铭章伸出手,握住那一截腕子,拉开,将人带离,自己再后退一步,躬身垂首。
“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赵映安僵在那里,腮上的胭脂都掩不住那层从深处泛起来的惨白,眼前的女子,不再是夜宴上身着华丽宫装的威仪妇人。
只见其一身蜜合色交领寝衣,领间阔着,露出藕色抹胸,胸口的隆起随着呼吸起伏,腰间松懒的银红丝绦仿佛随时会散开。
赵映安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又酸又涩,两汪眼泪滚了下来,颤着唇说道:“原来……你待我也可以这般无情……”
陆铭章不语。
赵太后又悲凉地笑了一声:“既然无情,为何要如此卖力护我母子?!你心里到底是放不下我的,对不对?”
先帝早逝,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飘摇于深宫之中,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人心叵测,宫墙之外,强敌环伺,虎视眈眈。
大厦将倾之际,是他以身为柱,为他们母子撑起了将倾的天下,挡下所有。
“身为臣子,尽忠乃人臣本分,臣奉诏于心,不敢有忘。”陆铭章仍是谦恭的姿态。
赵映安垂着双臂,宽大的绢袖几欲垂到地面,她往前进一步,陆铭章便往后让一步。
赵映安娇喝一声:“本殿命你不许避让!”
陆铭章便默然地立在那里,微垂着眼。
她靠近他,将手搁到他温热的胸上,又将额头缓缓抵了上去:“你还是在怪我,在怨我,当年……”
“臣,不敢。”
赵映安不知是哭还是笑:“你陆铭章还有不敢的?”说着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指尖轻轻触碰上他的额角,“你这副温润皮囊下,藏的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
指尖游走到他的眉眼间,喃喃道:“你这双眼,看谁都无情,看谁都慈悲。”
说罢收回手,往后退开。
“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纵使你不愿承认,可我知道,你舍不下我,不论过去多少年……”
这话不知是说给对面之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然而,无论她说什么,那人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退下罢,本殿乏了。”
陆铭章躬身应是,转身出了宝宁殿,立于门外的荣禄立时让宫人在前提灯引路。
先时,陆铭章的脚步还正常,到后面步子迈得大了,步调加快,袍裾随风扬起。
提灯的宫人们不得不小跑起来。
……
陆家众人用过丰盛的晚宴,年轻一辈陪在三位老夫人跟前坐了一会儿,三房的袁老夫人身弱,又上了年纪,坐不多一会儿,辞了去。
曹氏完全为了应景,毕竟是中秋这等意寓团圆的节日,这才出了桂兰院,往上房来。
袁老夫人走后,她也找事故离开了。
陆老夫人席间喝了几盅酒,又听了几支曲儿,这会儿也起了乏,要入到后房休息。
难得今年中秋,自家儿子在襄楼包了雅座,方便族中小辈们看瓦舍演艺,于是打发他们各自散去,自去耍闹。
戴缨同陆溪儿一道出了上房,当然了,手上还牵着一个小陆崇,三人于府门前一同登上马车。
“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瓦舍演艺。”小陆崇说道。
戴缨笑道:“小大官,你如今才五岁多,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小陆崇抓着戴缨的手咯咯笑。
陆溪儿揭起车帘,一双眼往前探看:“还好,还好,我听这声音,只有人声嘈闹,还未起乐,咱们没来晚。”
戴缨比陆溪儿更在意时辰,府中晚宴时,她就不住地问仆从时间,所以她知道这会儿演艺还未开始,但也快了。
苏小小的要求就是今晚一定要看到陆铭章,只要他到场就成,只要陆铭章出现,自有人通知她,她便会穿上月光纱。
正想着,马车停下,戴缨几人下了马车,一眼看去,襄楼前灯火如昼,香车宝马不断,车上下来之人,皆来自权贵之家,在豪奴丽婢的围簇中上了楼。
从后赶来的陆婉儿走到戴缨跟前,睨了一眼,眼神轻蔑:“这襄楼可不是有钱就能定到雅座的。”
话里话外嘲弄戴缨的一身铜臭,就算再有钱,没有帖子也不够格入襄楼。
若是平时,戴缨听这话虽不至于恼怒,却也不顺耳,毕竟不是好话,就是个苍蝇在耳边嗡嗡,也烦不是?
可今日,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点恶趣,和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得意。
这份得意来自陆铭章对她的关照。
可是很快,她将这份不实的心绪压下,因为内心始终有个声音警醒她,只要越界忘形,这个声音便会将她唤醒,拉回现实。
正在思忖时,陆溪儿的声音响起:“忒讨厌,中秋节庆她那张嘴也不留口德,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戴缨看去,陆婉儿同谢珍已进到楼里,随后,戴缨同陆溪儿也进入楼里。
这襄楼通共五层高,视野最佳的位置只在二层和三层,而陆铭章包下了整个三层,供族中亲眷赏乐。
楼里布置雅韵,不论是挂墙字画还是古瓶,皆不是凡品,就连那张开的屏风,垂挂的幕帘,也是稀罕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