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高几上的花瓶来说,很可能世上仅此一件,脆碎了,拿钱也买不来。
楼栏不高,以免遮挡视物,阔大的空间用大小帷屏隔开,每间雅室正正好观得楼下台上的情形。
戴缨坐于椅间,旁边摆着高几,几上放着茶点和果盘,以及各类精致小食。
楼下的台子搭建的宽整阔大,台上光亮炫目,台正中的半空,结着彩纱,彩纱在中央结成花,绸绳往外延伸出去,没入昏暗的光线中。
台下人头攒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兴头十足,节目还未开始,都面带笑容,像是已看了一场精彩的节目。
陆溪儿和小陆崇在戴缨耳边嘁嘁喳喳。
戴缨通没听进耳中,一双眼只是往下探着,寻着,盼着那人快出现。
不知是为着同苏小小的约定或是什么模糊的心思。
此时,台下一声金锣响,台子开始上人,先是瓦舍人演艺,先是百戏作为热场,走索绳、舞飞刀、吐火、吞剑等。
这打头阵的节目立马调动了台下人们的热情,纷纷呼喝叫好,不时爆起掌声,气氛一下就被带动。
下一场,说唱宫调,以多种腔曲讲述故事,声情演绎,台下又安静一片。
戴缨的心思全不在节目上,却听旁边响起啜泣声,转头一看,陆溪儿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又另拿一条巾帕擤鼻子。
一旁的小陆崇羞脸道:“二姐这么大的人还哭,我就不哭。”
陆溪儿丢开帕子,鼻塞声重道:“你看得懂么。”
继而,说唱宫调到了尾声,又是下一个节目。
众人一面看,一面等着重头戏,而重头戏自然放在最后,压轴。
那便是三大青楼行首同台演艺,既是合作,亦是竞争。
“你看什么呢?”陆溪儿调整好神气。
戴缨眼睛仍看着楼下,说道:“看节目……”
“我怎么觉着你不是在看节目,倒像在寻什么人似的。”陆溪儿狐疑道。
陆崇弯起眼,捂嘴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姐姐在寻什么。”
陆溪儿点了点陆崇的头:“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姐姐在等人。”小陆崇转头看向戴缨,问,“是不是?”
戴缨张了张嘴,正要否认,陆溪儿却抢问道:“等什么人?”
小陆崇扬声道:“等我爹爹,我爹爹参加宫宴,姐姐在盼我爹呢。”
戴缨把脸一红,看了一眼左右,还好有矮矮的帷屏隔着,众人也都注意着楼下的节目。
“崇哥儿,这话不兴乱说,知道么?”戴缨摇手道。
陆崇瘪起嘴:“为什么不能说?我想姐姐当我娘亲。”
陆溪儿乐了一声,说道:“哥儿,这话可不由你说了算,这得你爹,也就是我小叔说了才算数,知道不知道?”
陆溪儿说出这话,一来,怕自家小弟年纪小,口舌惹祸,二来,也怕戴缨当真,对她未尝是件好事。
谁知陆崇激动地踩着椅衬起身,又坐下,说道:“二姐知道什么,我爹爹是同意的,他还问我,想不想让戴姐姐做娘亲。”
这一下叫陆溪儿瞠目愕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连带着脸也红了。
戴缨正要拉陆崇到自己跟前,嘱咐他不能乱说,下面传来喧腾的异动,众人去看,就见军兵排道,一顶八抬大轿徐行而来……
第59章 为何对我和别人不一样
襄楼下才艺不断,喝彩声此起彼伏,戴缨却没关注,她的一双眼盼候着那人。
看台后的帷幕内,同样也有一人盼等着,那人便是苏小小。
苏小小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让陆铭章知道她,看见她,今夜,她要以最美的方式出场,进入他的视线。
这时,襄楼下动静渐大,最先看到紫色帷帐轿辇的是戴缨,还有给苏小小通报的小厮。
苏小小快速起身,走到帷幕边,挑起纱幕往外看,就见人群散开,八抬紫帷大轿缓缓行来,落到襄楼前。
在军兵围护中,一个身着朱紫朝服的男子下了轿,原本寂静的场面,更静了。
襄楼中另几处的雅客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难得,难得,陆相居然也来襄楼。”年轻男子转头看向身边胡须花白之人,“父亲,您看。”
这胡须花白之人正是宫宴上同陆铭章争锋的宰相余信。
余信眯起略略浑浊的眼,拈髯轻笑一声:“他什么时候改了性儿?从前比我这老人还像老人,今年倒来凑趣。”
另一处,几个身姿魁伟的男子瞠目不能言。
“爷哟!没瞧错罢,那是咱们院首?”
说话之人叫徐盛,现任步军都指挥使,也是三衙步军司的长官。
今晚在宫宴上,他最先开口邀他们这位上司往襄楼观赏演艺。
这时,另一人说道:“真是咱们院首,应是来陪家中亲眷的。”
这人叫李贺,同徐盛一样,也是陆铭章的直系下属,三衙马军司之长,马军都指挥使。
陆铭章这人出了名的肃板,从不见他逛楼子或听曲儿,今年他一现身,引起不少人纳罕。
众人懒懒的兴致在这一瞬被吊起。
楼道响起脚步声,每一声都踏在戴缨的心上,没由来的让她紧张,他真来了。
“这可少见,我大伯居然也来了。”陆溪儿的声音从旁响起。
戴缨听那脚步声上到他们这一层,不过并没走过来,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响去。
不管如何,他人总算来了,她应下的事有了交代,紧绷的心终于松下,这才将注意放到精彩的表演上。
楼下的演艺接近尾声,也到了最后的压轴节目,三大青楼行首同台竞艺。
一方弹奏,一方清歌,一方起舞。
三声金锣连响,原本喧闹的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蓦地,台上十几盏灯火齐亮,显出两座塔台,塔台之上立了两人,彩衣翩翩,丝绦飘扬风里。
连周围的空气都是香的。
一个凭栏而坐,将琵琶横于膝上,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玉指轻舒,高低音符如流水般倾泻,回荡于墨蓝的天际下。
一个娉婷而立,面掩轻纱,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想揭开那细闪的轻纱,看看下面是何等的花貌。
曲乐开奏,清歌婉扬,浸到了人们心里,不得不叹,此乐如同天音。
然而,丽春院的苏小小呢?说好的三大青楼行首,怎么少了一人。
“咦?这是什么?”有人摊开手,看着掌间的东西发问。
另一人从前一人的肩头拈起一物,看了看,说道:“花瓣?”
零星的花瓣自天而降,众人纷纷抬头,就在这时,一女子从天外飞来,竟是天仙降凡尘。
女仙周身如烟如雾,在月光之下,华光流转,众人定目去看,才看清周身萦绕的不是烟雾,而是一件粉色纱衣。
而这人正是丽春院的苏小小。
只见她高盘乌髻,身着轻薄粉衣,彩带飘飐于空中,一手吊着绸带,从上滑向台中央的彩结。
另一只手提着花篮,飞舞空中时,花瓣撒落,被风一吹,漫天飞舞。
在场众人无不惊呼,连同襄楼内的权贵们也道一声,好一个天女散花。
苏小小轻缓缓落到台上,舞娘们已就位,声乐中,翩跹起舞,有了这个惊艳的开场,塔台上的另两人不知不觉中成了她的陪衬。
只见苏小小玉足轻盈,柳腰款摆,云袖时而上抛,时而低拂,裙裾飘曳。
而苏小小的一双眼始终看向襄楼的某一处,她不知那人坐在何处,可只要她看向那个方向,那位大人就能感受到。
场下众人看得兴兴然,楼里坐的权贵们闲闲地评头论足。
戴缨嘴角带笑,得意中跷起腿,裙下的脚有一下无一下地跟着乐曲点着。
别人都在赏舞,只有她在赏舞的同时,还惦记着生意,稳了,稳了,有苏小小这一场舞,她绸缎庄的名声很快响遍京都。
正在这时,一个侍人走了来。
“戴娘子,楼下有人找。”
戴缨问道:“谁找我?”
“说是您店里的伙计,姓燕。”
戴缨怔了一瞬,反应过来,有些耳热。
陆溪儿听说,嗔怪道:“什么伙计这么没有眼力,节庆呢,还找事情?”
“想是遇到一些事情,我去看看。”戴缨说道。
陆溪儿扯住她,问道:“马上就散了,一会儿人多,寻不着如何是好。”
戴缨想了想,说道:“不必等我,你们先回。”
陆溪儿不再说什么。
戴缨随侍人往一个方向去了。
穿过外堂,往里行去,行到一扇门前,侍人无声地退下,戴缨手心起了薄汗,伸出手,缓缓推开门,屋里有些许微光,不如外间亮堂。
她往屋中快速一扫,延伸出的平台处,立着一人,身形削直,侧面映着台下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