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笑而不语。
阿瑟笑着应和:“不知道哩。”
戴缨重新回看过去,拇指在他的小脸上极小心地抚摸,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轻的,带着旧时的记忆:“我的孩子,变得娘亲险些认不出了。”
释奴惊愣的面容破涕为笑。
戴缨托他起身,将他上下打量,点了点头:“壮实了不少。”
阿瑟从旁说道:“娘亲离开的这几年,释奴没日没夜地练功,现在啊,只怕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娘亲莫要听兄长乱说,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十个我也打不过他一个。”释奴说道。
阿瑟笑道:“如何乱说了?明日你我二人在娘亲面前比一比,还是兄长更胜一筹。”
戴缨看着两个孩子,侧过头,对陆铭章笑道:“以前两人总比谁更厉害,如今怎的变了,比谁更谦虚了?”
阿瑟拿胳膊杵了杵旁边的释奴,释奴不甘示弱,回撞过去,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在一处。
陆铭章侧头静静地看向妻子,见她嘴角带笑,刚才惊浮的眼神终于回缓,柔软下来。
然而,柔软的眸光不过保持了一瞬,转而凝固,紧缩,对两个孩子说道:“阿瑟,释奴,娘亲现下不多说,要和你们父亲出宫找你们的妹妹。”
“妹妹?!”两人齐声道,后知后觉他们好像……是有个妹妹。
阿瑟和释奴相互对看一眼,说道:“儿子随父亲母亲一起,既是找自家小妹,我们两个做兄长的岂能躲着。”
戴缨看向陆铭章,陆铭章颔首道:“让他二人一起罢。”
“那便一起。”
宫人们赶紧着手出宫事宜。
往殿院外去的时候,释奴好奇道:“娘亲,小妹长得什么模样,叫什么名,还有……她穿着什么样式的衣裳,什么颜色。”
阿瑟接过话:“娘亲告诉我们,方便寻小妹。”
戴缨心里记挂女儿,也是乱了方寸,孩子一丢,当母亲的就会胡思乱想,且这胡思乱想还是往最坏的方面去的。
譬如,孩子是不是被踩踏了,若是被踩踏了,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哭。
再不就是,她是不是被拐子抱走了,若是被拐子抱走,必是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待到和买主谈好价,就把孩子卖了。
她越想,那脸色越是不好,走路都打着飘。
“娘——”释奴见母亲发怔,再次说道,“小妹是什么体貌,您同我们说一说。”
陆铭章接过话:“前面在备车,一会儿我们就出街,你把孩子什么模样,穿着什么衣裳细细说一说。”
“是,该和你们说一说。”戴缨顿了一下,说道,“她脑袋扎了两个小啾啾,发量不多。”
“还有……”她说得零碎,再说穿着,“穿的小衫,是……墨绿色的,裤子是束脚灯笼裤,系着一片枣红色小裙帘。”
戴缨絮絮说着,没注意到两个儿子渐渐蹙起的眉头,直到她道出下一句:“她单名一个婠字,阿婠。”
在她说完,阿瑟和释奴慢下步子,任父母在前行,他二人隔出一点距离。
“哥,咱们今晚救的那个小丫头,是不是头发稀少?”释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阿瑟“嘶”了一声:“好像……是少了点,细细软软的。”
“她脑袋上是不是扎了两个啾啾。”
“算是罢。”阿瑟点头,“两个啾啾,散了一个。”
释奴看似平静地“嗯”了一声,又道:“娘亲还说,小妹叫阿婠……”
一语未毕,两人抢步到戴缨身边:“娘亲,我们好像见过小妹了。”
当时,那老妇人冲进医馆,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她唤那小丫头“阿婠”。
第636章 熟悉的陌生
阿瑟和释奴说他们见过阿婠。
戴缨和陆铭章在前面行着,猛地顿住脚,侧过身:“你二人见过她?”
“是。”阿瑟和释奴将今晚见到阿婠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她窝缩在墙角,再到带她去医馆包扎,最后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冲进医馆来。
“你们说一个老妇人将她带走了?”戴缨急声问道。
“是。”阿瑟仔细回想,“小丫头叫她阿嬷。”
戴缨狠吸一口气,往胸口压了压,转身对陆铭章说道:“夫君,是阿婠,是她,她和翠婶在一起。”
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心不像刚才那样提吊,孩子和翠婶在一起,起码人是安全的。
之后又贴心地向陆铭章解释:“翠婶是簸箕巷的婶娘,平日里很照顾我们母女两个,是个良善之人,孩子出生后,她每日替我看顾女儿,比我还上心……”
她接着“嗳”了一声:“只要有她在,我这心也稍稍放下一点了……”
陆铭章接过话:“那就好,我让人仔细找她们,你就别再亲去了。”
戴缨先时慌乱,坐不住,担心孩子出事,将各种最坏的情况在脑子过了一遍。
被拐子抱了这些就不谈了,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翠婶将孩子抱离都城,去了西南边。
所以哪怕出动了全城的军兵,她也还是不放心,需得亲自找人。
但现在不同了,知道翠婶带着孩子,并且人就在都城,那找起来应该会很快。
“好,快快将她二人找回来。”戴缨转头对陆铭章说道,“夫君,你多派些人。”
陆铭章应了一声“好”,转头对宫人做了吩咐。
之后,他往她面上看去,见她双目仍望着宫人离去的方向。
阿瑟和释奴交换一个眼色,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母亲,儿子们这就退下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去罢。”
两人又行了一礼,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阿缨,回殿里等消息罢。”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干半湿的发尾,再转向她的面部,想要抬手,揾一揾她起血丝的眼角,然而,抬起的手臂只是轻轻抚过她的衣领,又落下,终究没有触上去。
两人并肩回了寝殿。
寝屋不算深阔,布设雅致,一架华丽的四扇屏风隔出内外,屏风上不是山水鱼虫,而是褐金色的花枝暗影。
一入到里间,右侧有一面窗,窗下陈一张矮案,案下铺着柔软的毡毯。
案上摆着小香炉,一摞书册,还有一个白玉细颈瓶,瓶里什么也没插,在那小案后的不远处,靠墙立有一溜书架。
里外间的隔断处,侍立着两名宫装丽婢,垂手安静地立在灯影下。
陆铭章和戴缨于窗前的矮案坐下,两名宫婢上前,为其斟茶,茶水落于盏中,激起热烟,茶香随之漾开,之后两名宫婢静默着退下。
屋室彻底安静下来,这份安静在两人间延长,显得有些不宁。
明明那样熟悉的两人,突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话来打发这份安静。
以前他们是怎么做的?
那个时候,也是这般,中间隔一张小案,他看书喝茶,她坐在对面拈针走线,再不然,她坐到他的身侧同他闲说。
她说一句,他便答一句,有时他看书看得过于专注了,就只是她一人在那絮叨,他听着。
至于他听进去多少,她并不在意,只要有他这么个人在旁边就好。
一别几年,两人再见,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就像各自端着三分客气,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彼此语气中却带着试探和小心。
戴缨不知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二人在一起时,她是不能指望他多说话的。
自来便是如此,是以,打破僵局的话头该她挑起。
可她要说什么,她现在满脑子是还未找到的女儿,于是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绕着女儿转。
“咱们的女儿叫阿婠。”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夫君觉着这个名字好不好?”
陆铭章笑着应声:“好。”
“眼下三岁了。”她继续说道,“一双眼睛格外好看,虎虎的,小小的一个,脾气可大。”
陆铭章端起茶盏“嗯”了一声。
“待你见着她了,一定会喜欢她。”
戴缨说得兴动,今夜情绪起起伏伏,这会儿的精神处于一种既疲惫又兴奋的状态。
先是成功出城,之后和陆铭章重逢,又和女儿失散惊怕了一场,再后来得知翠婶和孩子在一起。
她自顾自地说着和女儿的相处日常,说小丫头有多会吃,一碗粥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要舔一遍。
说她有多会笑,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见者无不心软。
还说她一点也不认生,胆儿大,走在大街上和小商小贩们熟络得很,小嘴巴和谁都能聊上两句,跟个小大人似的。
同她声情并茂地描绘比起来,陆铭章的反应显得有些不衬,只在戴缨看向他时,他会微笑着问几句有关孩子的事情。
可就算他问,那些问题也是干巴巴的,他好像并不擅长怎么来应对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