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多的是将目光落在她生动的面目上。
他没能参与孩子的生养这一过程,从怀到生,从襁褓到会跑会跳……他一样也没有赶上。
换句话说,父女二人就是完全的陌生人。
阿婠不同于释奴,当初,为了怀上释奴,他和她做了许多努力,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
那份感情的牵系是不一样的,是从期盼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再说阿瑟,这孩子虽不是他亲生,却是在他膝下长大,长到八九岁的时候,他让人将他接到乌滋中部,亲自带到身边教养,骑马射箭、读书识字,都是他一手亲授。
可是这个女儿……陆铭章试图从妻子的话语中和她建立联系,却无论如何感受不到那一份该有的喜悦和惦记。
他只能配合着回应她,再将茶盏放下,安静地听她絮说,待她说完,他半是玩笑地说道:“只怕小丫头不认我。”
“怎会呢,她年岁小,你和她待一段时日,她就认你了,小孩子最是敏感,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她说道。
陆铭章微笑着应“是”。
不过戴缨似是也感知到一点不对味,渐渐停下了话头。
“是不是我话多了?”她问他。
陆铭章笑着摇头:“没有,你说,我听着。”
戴缨并未再说,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了一口。
陆铭章见她眼下发青,说道:“去榻上歇一歇?”
“不了,阿婠和翠婶还未寻到,我就坐在这儿等消息,睡也睡不着。”她一面说,一面将目光往屋门处探。
“你去睡,我坐守着,一有消息,我将你唤醒便是。”
他借着这个空隙,牵起她的手,接触的一瞬,是极细微的颤栗。
灼得她下意识要缩回去,他却将她的手交握住,他的手心出了汗,微潮。
她看向他,他并不接她的目光,而是将她拉起,执着她的手,走向榻边。
“你好好歇一会儿,一有传信,我立马告诉你。”他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坐下,褪了鞋,和衣躺于榻间,以便随时起身。
待她睡下,他并不走开,而是半侧着身子坐在榻沿。
戴缨侧卧着,一只手塞于枕下,微微凉,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认真打量他。
他已不再年轻,却也没有老去,脸上有了些微岁月的痕迹,可那痕迹是镇定,带着淡淡的疲惫感。
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好看不在眉眼了,而是从言语间的细枝末节中体现。
像是入夜后,罩着纱的烛火,暖黄暖黄的,朦胧,不刺眼,却又想将他整个人分辨得更清,更透。
戴缨乏了,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缓缓地合上。
待她睡熟后,陆铭章侧过头,将她的手从枕下抽出,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就那么握着,之后便陪坐着,一刻也不离开。
这一觉,戴缨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亮,眼睛还未看清眼前的物影,大脑已让身体做出反应,先是心跳蓦地加速,再猛地坐起。
在看清榻边坐着的人时,有一瞬间的懵愣。
“阿晏……”她唤他,言语跳脱意识。
陆铭章笑着将她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下停了一会儿,说道:“刚准备叫你,你就醒了。”
“是不是找到阿婠了?”她问。
陆铭章摇了摇头:“传来的消息是,城中搜遍了,并未找到她二人,要么,那老妇人有意带孩子藏起来,要么……她抱着孩子出了城。”
他已让人严守城门,这老妇人是怎么出城的他不知。
戴缨预感不好,怕翠婶抱着孩子去了西南面,投奔阿伏干去,于是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这个倒不会,通往西南面的官道只那几条路,她一个年长妇人还带着孩子,除了官道,行不了其他的路。”陆铭章说道,“官道上我已让人设防,并未见到她们,她若上了官道,会将她拦下来。”
戴缨抬手撑额,问:“会不会去了那座城?”
“你说的那座城我亦让人搜找过。”陆铭章停了一下,问,“不过倒是有一种可能……”
戴缨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问道:“什么可能?”
他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道:“那妇人打算将孩子带去西南,投奔阿伏干,只是通往西南的路被封了,她便改了道,去了别处。”
“去了别处……会去哪里……”戴缨低头沉思起来。
第637章 死在同一天
城里搜找遍了,不见翠婶的人,官道被封了,她也不可能往西南投靠阿伏干,那她会去哪里?
戴缨猛地一抬眼,想到一个地方。
洪溪村离京都不算远,可以说很近了,是京都附近的一片村落,不过半天的脚程。
到了村口,陆铭章让一干人候在外面,他和戴缨往村里去。
走上黄土村道,戴缨环目四顾。
她不止一次从阿伏干和翠婶口中听秋姑的故事,那些事发生在洪溪村。
村道不宽,路面夯得实实在在,两边的杂蔓低矮地伏着,叶子蔫蔫的,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她停下了脚步。
这路口分两边,往左,往右。
陆铭章从旁看向她,问道:“怎么了?是不知哪一条路?”
“不是。”她抬起手,指向左边,“这边,通往另一个村落,是肖兀的村。”
陆铭章的目光往岔路口左边看去,延伸到最远,那里影影绰绰观得一片矮房。
肖兀……
阿伏干·肖的名便是取自这个人。
他母亲秋姑是个痴儿,和那肖兀原该一对,若非老皇帝那年的兽行……秋姑和肖兀,不该是那样一个结局。
陆铭章收回目光,低下眼,看向身侧的妻子,从衣袖下探出手,牵住她。
戴缨的目光仍在周围环视,下意识同他的手交握,十指紧扣。
她伸出另一只手,扬向右边:“这边,这边是洪溪村,也是……”她原本想说“是阿伏干所在的村落”,又改口道,“是秋姑的村落。”
“夫君,你知不知道秋姑?”她抬头看向他。
只要是她的目光,他必以最温靖的目光相迎。
“知道,阿伏干的娘亲,她离世之后,阿伏干才离村。”他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回看向右侧的那条村黄土路。
两人往那个方向走去,穿过村道,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空气浸润上几分潮意。
走上一小段,视野变得开阔,一条宽阔的溪流横亘在眼前,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们从溪边经过时,戴缨多看了一眼,再之后,她将陆铭章的手握得更紧。
他们又何曾容易过?那样难的关,都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生释奴的那一晚,生死关头,她所有的记忆复苏。
她和他前一世亦不圆满,所以今生,他们一定会相守到老,相伴到彼此最后的那一刻。
若是有来世,她也一定要寻到他。
希望秋姑和肖兀来世,修一段好姻缘,得一个善果。
感到手间的力量,陆铭章侧目看过去,不知她想到什么,神情无比地坚定严肃,他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陪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继续沿着细长的村道往里去,又行了一段,路面开阔,是一片错落的村屋。
这些村屋大多由砖石垒成,外面泥了土灰,每个村屋都带着小院。
戴缨上了就近的一个小土坡,坡上有三两间房屋,院门半敞,朽化了,稍一用力就会整个倒下去。
她将院门轻推了一下,那门晃了晃,穿过门隙,可将院子里的情形看了大概。
野草从砖缝里窜出来,院子里的树,长得张牙舞爪,树下的地砖又绿又黑,长满了青苔,看着让人不愿落脚。
这久不住人的院子,早已没了人气。
她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被陆铭章拽回:“莫要靠太近,这房子不会有人,走罢,再去别处看看。”
两人又沿着各条小路转去,一通看下来,戴缨的心凉了半截,这些村屋有的甚至连墙都塌了。
他们沿着坡路继续往上,走到一片空地,从高处展目往下看,整个村子都是衰颓样。
“这些村人应是被突然带走的。”她说道。
“不。”陆铭章接过话,“整个村子……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戴缨稍稍低下头,是了。
洪溪村并不大,人口也不多,越是这样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就越容易形成风气。
欺负一个人也是一样,当年,整个村里的人都欺负过秋姑,除了翠婶夫妇,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公道话。
“夫君知道?”她看向他。
陆铭章没有回答。
私心讲,起先他是瞧不来阿伏干的,瞧不起他的出身,致使瞧不上他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