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37)

  后来因为他,自己和戴缨久别,为了救妻,不得不借兵,才有了和他相较的资格。

  于是,有关阿伏干的一切,陆铭章是清楚的。

  有时,他不得不去深思一些事情,这种深思更多的是比较。

  阿伏干为了他的母亲,从泥潭爬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京寻父。

  那个从他出生到长成,一眼未见的父亲。

  他将滔天的恨意埋在心底,不是不发作,而是没有爆发的资本和资格,面对老皇帝的漠视和打压,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人前。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低头,皆是为他母亲,为他自己复仇。

  同样是为了母亲,彼时的自己和父亲起了争执,自弃武功,选择离家。

  一个求,一个舍,一个将父当成工具,一个和父彻底切割,老死不相往来,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和他更像是一面镜中的两道影,做着同样的动作,却是相反的肢体。

  再后来,是两人几年的博弈,这仗有多难打,陆铭章心里最清楚,在乌滋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也只是险胜。

  说是险胜,不如说是那人自己先泄了一口气。

  这个村子的大多数人死在同一天,活下来的人……阿伏干也没有放过。

  陆铭章看向戴缨:“想一想,可还有别的去处?”

  戴缨沉吟片刻,抬头,目光飘向那条宽阔的溪流,阳光下,就像一条通往天际的白色绸带,一直延伸到目力尽头。

  “去那边看看。”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两人下了山坡,往溪流行去。

  他们沿岸走着,溪流清澈,水势缓,溪边是白色细沙铺成的河滩,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座木屋,戴缨立住脚,定在那里。

  溪水边的大石,坐着一年长妇人,她的旁边蹲坐着一个小丫头。

  年长妇人呆呆地望着溪面,目光虚虚的,像是在看流水,又像是在透过流水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小丫头浑不知事,坐在细沙上,用两只小手刨沙子。

  不时抬头看一下身边的年长妇人,再指一指自己挖的坑,小嘴巴一张一阖,不知说了什么。

  年长妇人看一眼,笑着点点头,给以回应,小丫头便更加卖力地刨沙坑。

  小脑袋还一晃一晃的。

  戴缨立在那里,眼眶陡然一热,张了张嘴,第一声堵在喉管,没有喊出来,接着,她用力咽了咽喉,隔着溪岸,用尽力气,远远地喊出来。

  “阿婠!”

  第638章 阿婠,这是爹爹

  溪对岸坐着的不是翠婶却又是谁,戴缨一转眼,又看见她身边蹲着的小丫头。

  她认出了女儿,就要往河滩去,却被陆铭章从后拉住。

  “别急,这里走不过去,走那边。”他往后一指。

  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溪面宽阔,水流虽缓,可脚下这一段没有过溪的石墩,只有方才他们经过的一处,才有可供踩踏的石头。

  戴缨慌了神,听到陆铭章的提醒,立刻转身往回走,步子又急又乱,裙摆被路边的枯枝挂住,差点绊倒。

  陆铭章跟在后面,适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过了溪面,戴缨捉着裙摆,往那处木屋跑,一面跑一面大声唤着:“阿婠——”

  阿婠听见娘亲的声音,抬起小脑袋,循声去看,一对虎虎的眼睛陡亮,立马站起身,撒腿向戴缨跑去。

  戴缨弯下腰,紧紧地将孩子抱在怀里,先是将她全身看了看,又去仔细看她的额头,颤声问道:“疼不疼?”

  阿婠摇了摇头,响亮答道:“不疼!”

  她怕娘亲不信,从她怀里后退一步,将裤管卷起:“喏!娘,你看,腿上也有伤,但是我没哭,一声都没哭。”她一面说,一面蹦跳,“我还能跑,还能跳,娘,你看,我跳。”

  为了向娘亲证明自己,她越跳越带劲。

  戴缨赶紧将她按住:“行了,行了,别跳了。”

  阿婠扑到娘亲怀里腻歪,小脸偎在娘亲的颈窝,蹭了又蹭。

  戴缨抱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抚拍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小脑袋上。

  阿婠在娘亲怀里腻歪了一会儿,一抬眼,发现娘亲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人高高的个子,正看着她。

  在她看向他的时候,他屈蹲到她的面前,唤了一声:“婠婠”。

  阿婠眨了眨眼,这人是谁?她从来没见过他,她不认识他。

  戴缨将女儿额前的碎发往脑后抹了抹,声音放得很轻,说道:“阿婠,这是爹爹。”

  此话一出,阿婠愣了一下,先看了一眼娘亲,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她面前的高个子男人,又看了看娘亲。

  接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离了娘亲的怀抱,一扭头往翠婶身边跑去,一只手紧紧攥着翠婶的衣角。

  翠婶站起身,将孩子揽住,看向戴缨,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那人。

  她牵着阿婠走过去,在离他二人几步远的地方,立住脚,欠身施礼。

  “不必。”陆铭章说道,“阿缨和我说,她和孩子多亏有你看护。”

  翠婶无颜承接这一句话,低头不语。

  戴缨看着她,说道:“婶子,你随我们一起回罢。”

  翠婶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对面:“阿缨,看在从前的邻里关系上,你应婶子一个请求。”

  “您说。”戴缨点头。

  “婶子想去西南面,但是官道都封了,过不去。”翠婶叹了一声,“可否放我离去?”

  她实在没脸说这个话,当初戴缨也求过自己,放她和孩子离开,让她们一家人团聚。

  她没有应,并且,她本是打算将孩子带离的。

  是以,这个话一说出口,她便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戴缨的眼睛。

  戴缨看向陆铭章,陆铭章稍稍颔首,那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不必问我。

  戴缨没有立马应下,而是朝对面招了招手:“还不过来?再不过来,一会儿我就走了,你再唤娘亲,娘亲可不理你了。”

  阿婠眼睛一睁,蹑手蹑脚地往对面走去,戴缨将她揽在身前,翠婶看了孩子一眼,没有说什么。

  戴缨知道她的打算,易地而处,也理解她,于是说道:“婶子,你去罢,不拦你了。”

  翠婶抬头,有些不敢置信:“阿缨,你不……怨我?”

  戴缨要怎么说呢,这种感觉是复杂的,几年相处的邻里时光,那感情不虚,她对她和孩子照顾是实实在在的。

  可要说完全没有怨,那也不真,但自己如今从城中挣脱,和陆铭章还有孩子们团聚,也就不想去计较了。

  “婶子,从这里往西南去还有好远的路。”她说道,“路上不太平,我让人护你去。”

  翠婶听了这话,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着花白的头,就要往地上磕,戴缨赶紧松开女儿的手,上前两步,将她托了起来。

  翠婶又走到陆铭章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陆铭章没有让,受了她这一礼。

  之后几人往溪对岸走去。

  陆铭章低下眼,正巧撞见小丫头偷瞄自己。

  被撞了个正着,阿婠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将头一别,假装看向其他地方。

  陆铭章笑着摇了摇头。

  上了湖堤,一阵风来,戴缨回头,望向那条长溪。

  那座简陋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溪边,溪对岸,什么也没有,没有另一座小屋,也没有一个叫鸮四的小伙伴。

  在她出神间,几声孩童们的嬉笑传来,她循着笑声看去。

  那里有一棵树,七八个大孩儿围在一处,圈围中心,一个小儿被倒吊在枝丫,那些大孩子们围着他拍手笑。

  接着,大孩儿们一哄而散,嘴里嚷着:“回家吃饭喽!”

  “吃饭喽——”

  孩子们散去,欢乐的声音荡在空气里,就像大树下倒吊的小儿一样,缓缓地荡着,没有人来救他……

  “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戴缨抽回神思,看向身边人,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

  陆铭章和戴缨带着孩子回宫,并遣了一小队人马护送翠婶去西南面。

  找到女儿,戴缨的一颗心才算彻彻底底安定下来,这个时候,宫中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了戴缨的身份。

  陆铭章推掉手上事务,专陪着母女二人。

  殿内,他二人对坐于案,一面吃茶,一面闲话。

  “溪丫头和元初要进宫来,我想你才回,便让她们过几日再入宫。”陆铭章说道。

  戴缨捧着茶杯,啜了一口,微笑着点头:“那我便趁着这几日,闲散闲散?”

  突然想起一事,她问他:“这会儿,我该称夫君为陛下了?”

  陆铭章笑道:“随你,你唤我名字也不是不行。”

  戴缨“扑哧”一笑,他如此说,她却不能如此做,该有的规矩还得有,玩笑也只在私下开,她将茶杯放下,问道:“那……妾身的城主之位还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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