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等人带着阿婠径直朝皇宫行去,未受任何阻拦地进了皇宫。
阿婠在车里不停地哭闹,她力气大,五六岁的孩子,拳头打在人身上疼得狠,常家媳妇被她抡了好几拳头。
她一面哭一面将身子探出窗外,看向外面,就见大哥跟着马车跑。
那哭声听了叫人好不心疼,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睁也睁不开,嗓子也哑了,若不是常家媳妇按着她,她整个人都要栽出窗外。
“大哥——”
她看着大哥被拦在了宫门外,他没有进来,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然后他越变越小,直到看不见。
宫人们发现陛下今日不一样,坐立难安的,在殿中来回踱步,一会儿坐回座位,一会儿又走到殿门下往外看。
声嘶力竭的哭喊传来,跟着一辆马车从一面宫墙拐出。
马车到了殿前停下,常家媳妇下了马车,趋步到皇帝面前:“陛下,小公主带来了。”
阿伏干往她面上看去,见其脸腮和额角交纵着几条红棱,头发也被扯散了,蓬了一脑袋。
“下去罢。”他说道。
常家媳妇应诺退下。
阿伏干走到马车边,将车帘揭起,往里看去,就见一个小人儿窝缩在车角,模样没有太大变化,个头长了些,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警惕地看着他。
“阿婠,是爹爹。”他轻声道,“来,爹爹抱你出来。”
阿婠不动,像是定住了,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眼睛里全是陌生的光,似是认出了他,又似是没有认出他。
阿伏干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将声音再次放轻放缓:“阿婠,不认得爹爹了?”
阿婠将眼泪擦了擦,仍是不理。
阿伏干看了一会儿,怕自己贸然去抱她,让她不喜,于是放下车帘,退出车外,并不惊扰她,让她自己在车里坐会儿。
阿婠将脸埋在腿间,哥哥在宫外,他一直跟她到这里,脚都跑烂了。
她不喜欢二爹爹了,就是因为他,大哥才那样可怜,正想着,车帘再次被揭起,一个温霭的声音响起:“阿婠?”
阿婠一听这个声音,猛地从腿间抬头,在看到那人后,眼泪再次从眼眶涌了出来:“阿嬷……”
翠婶心疼不已,将阿婠从车里抱了出来,小丫头长得壮实,五岁多,近六岁了,翠婶抱不动,抱了一会儿,将她放到地上,替她擦眼泪。
“别哭,别哭。”
阿婠泣诉道:“我要大哥。”
阿伏干上前半步,蹲下身,和女儿平视:“什么大哥?”
阿婠将脸一别,扑到阿嬷怀里。
翠婶刚才听常氏说了,便将阿瑟一路追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阿伏干沉吟片刻,故意将声音扬起:“怎的将乌滋大皇子拦在宫外,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一旁的大宫监苗海得令,连连往下吩咐。
阿婠这才侧过脸看她二爹爹,阿伏干趁机近前,轻哄道:“阿婠,我将你哥哥请进来,再将欺负他的人打几板子,好不好?”
阿婠点了点头。
阿伏干见女儿终于有了回应,松下一口气,不一会儿,苗海带人亲自将阿瑟请了进来。
他一出现,阿婠就朝他跑去。
阿伏干将眼前少年打量,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很高的个儿,虽然故作沉稳,却掩不住少年人的青涩。
他将目光下移,看向少年的腿脚,裤腿有一边被挂破了,脏污的靴子隐约看出是蓝色的,靴底浸出一圈干涸的血渍。
兄妹二人手牵着手,并立在一起。
阿伏干走到阿瑟面前:“你放心,我不会伤你,我让人带阿婠来,只为见一见她,让她和我待上一段时日,自会放你们离开。”
阿瑟冷笑一声:“阿婠可不是你女儿,你这就是抢。”
阿伏干并无不快,反而平静地回答:“确实不光彩,可是不用这等手段,我见不着她。”
“你也不是你父母亲生的,他们也一样疼你,我待阿婠的心,丝毫不比你父母待你的少。”
阿伏干的这句话倒是戳中了阿瑟,父亲和母亲待他如亲子,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从不被轻待,父亲严厉,母亲慈爱,对他的一颗心真真是用到了极致。
“叫我父亲知道是你所为……”他一声冷哼,“我看你是想再起战火。”
阿伏干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阿婠,他不是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可抵不住思念。
“小郎,不如这样。”他说道,“你写一封信给你父亲,如实相告,两个月后,你们自行离开,我绝不阻拦,或是我派人送你们回乌滋,如何?你也不想再起战事罢。”
这话听起来荒唐,可阿瑟细想之下,父亲一定会查到他们的下落,届时,阿伏干不放人,战火再起,那么,一两个月的时间,不当什么。
不如先应下,若是他这话为假,也就是最坏的结果了,两国兵戈相见。
阿瑟给陆铭章写了一封书信,信中写道,他和小妹在弥国皇宫,两个月后归。
书信派专人送往乌滋,只是陆铭章收到这封书信,已是大半个月后了。
阿婠有大哥陪着,也不哭了,也不闹了,开始和阿伏干这个二爹爹说说笑笑。
阿伏干郁闷得很,自己好好的,在不知情中被排到老二位置,天天听丫头一口一个“二”的。
“阿婠,谁教你这么称呼的?”
第713章 阿瑟和陆婠9(让他排老二!)
阿伏干问女儿,谁让她这么称呼自己的。
阿婠一面拿栗子糕吃,一面含糊道:“爹爹说的。”
以前她还会在前面加个“神仙”或是“大”字,现在只说爹爹二字。
阿伏干听说是陆铭章教的,心火一下就上来了,蹿到顶,又被一盆冷水浇下,连点烟气都不剩。
若这“二爹爹”三个字是戴缨教的,他心里反倒欢喜。
说明他在她心中还是有一定位置的,只是不排首位而已,聊胜于无。
然而这三个字是陆铭章教的,这厮怀的什么心,让他排老二!
阿伏干给苗海睇了一个眼色,苗海一招手,宫侍双手执着木托上前,在阿婠身边跪坐下。
“阿婠,你看。”阿伏干将托盘上的油纸包打开。
阿婠吸吸鼻,好香,这熟悉的香味,簸箕巷的记忆涌动,纸包还未完全打开,她已欢叫出声:“烤鸭!”
只见油纸包里装着的,是分切好的,脆皮焦香的烤鸭,外皮滋着油水,冒着热气。
阿婠见了,就要伸手去拿,在快要碰到时,突然顿住。
“怎么了?”阿伏干问道。
“嬷嬷说了,得用筷箸,不能用手拿。”
“不打紧,烤鸭不必用筷箸,用筷箸吃着不香。”
阿婠点了点头,双手捂着嘴笑,这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二爹爹说的是,嬷嬷总是唠叨,要学好多规矩。”
别的都好,阿伏干一听“二爹爹”三个字,额角青筋直跳,怎么听怎么膈应,好像他始终被陆铭章压一头似的。
“阿婠,爹爹和你商量个事。”他说道。
阿婠纠正道:“不是爹爹,是二爹爹。”
阿伏干眉梢又是一抽,只听他说道:“丫头,你那个爹怎么和你说的,为什么我排他后头?”
“因为他年纪大些,就像我大哥,二哥一样,老大和老二是按年纪排的。”阿婠将手里的骨架嘬干净。
阿伏干一口气闷在胸腔:“阿婠,不是这样论的。”他要给她纠正。
“不这么论,那该怎么论?”阿婠睁着一双晶亮的大眼,很认真地听。
阿伏干说道:“你看啊,咱们得讲一个先来后到,是不是?我先来的,你那个爹是后来的,自是先来的为大,后来的为小。”
阿婠想了想,这个话好像娘亲也说过,论重要程度,以先后顺序来论,可是以年纪大小来论也有道理,两个爹爹说的都有道理。
这么一想,阿婠有了决断,两边都叫“爹爹”,这样的话,两边都开心了。
当下就改口唤了一声“爹爹”。
阿伏干愁愁的脸,终于有了笑。
晚间,身着丽服的宫婢们入殿,她们盘着高高的发髻,披着轻薄的衣衫,露出大片膨隆的胸脯。
这些宫婢们无一不美,无一不艳。
她们双手执着托盘,嘴角带着微笑的弧度,身姿端正,碎步走到桌案前,将托盘中的菜馔移至桌案,再依序退出殿外,从头至尾,只有裙摆翻飞的窸窣声。
金碟玉盘摆了一桌,每道菜馔精致到让人无法下筷。
阿婠咽了咽口水,两眼发滞,从前,她只知道爹爹有钱,因为他说一整条街都是他的,这会儿才发现,他不止有一条街,还有一座皇宫。
“丫头,这些菜喜不喜欢?”阿伏干心情不错地问道。
阿婠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起什么,问道:“我大哥呢,他怎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