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96)

  “他一会儿就来,已让人去请他了。”

  不一会儿,阿瑟来了。

  他已沐洗过,不长不短的发,带着一点湿气,松松地编成辫,摆在胸前,一身枣红色织祥云纹的圆领长袍,这长衫不仅面料好,裁剪也是一流。

  料子上的祥云纹隐有金光流转,贵气逼人,长袍两侧开高叉,行动间露出墨绿色的绫裤,脚踏玄色翘头粉底靴。

  阿伏干看了他一眼,慨然道,年轻就是好,英朗向上,连光也跟着他似的。

  阿瑟走到案前,出于礼节,向阿伏干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坐罢。”阿伏干对阿瑟的态度还比较满意。

  阿瑟告了座。

  阿婠见了大哥,关心道:“大哥,脚疼不疼?”

  “不疼。”阿瑟微笑道。

  矮案只坐了他们三人,菜馔美酒却摆了一桌,阿伏干动筷,阿婠和阿瑟也跟着提筷。

  阿伏干饮过几盏酒后,看向身边的女儿,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最后没问出口,又仰头饮了一盏酒,当他将盏放下,宫婢见他杯盏空了,准备为他续上。

  阿伏干直接从宫婢手里拿过酒壶,一面给自己斟酒,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阿婠,你娘亲现在……好不好?”

  阿婠将嘴里的饭食咽下:“好,娘亲很好。”

  阿伏干“嗯”了一声,又问:“她有没有提过爹爹?”

  阿婠想了想,认为这句话里的“爹爹”应该是二爹爹,于是回答:“提过了。”

  阿伏干心头狂跳,面上却不显。

  “你娘亲提起爹爹时……说了什么?”

  “娘亲说,让我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你。”

  阿婠一句话说完,阿伏干那张脸倏地暗下去,变得那叫一个快,正在此时,“扑哧”一声笑,将二人的对话打断。

  阿伏干往对面看去。

  阿瑟清了清嗓,调整面目,继续用饭,只是那嘴角压得辛苦,只好借喝茶来掩饰。

  谁知刚喝了一口,茶水“哧”地从嘴里喷出,他两眼睁瞪:“酒?”

  阿伏干扬起一边嘴角,嘲弄道:“不是酒……难不成是水?怎的,你喝不得酒?”

  阿瑟面上飞红,不说话。

  阿伏干见他那样,将胳膊懒懒地往案上一搁,玩味道:“陆铭章不让你饮酒?”

  阿瑟觉着这话像在讽他父亲,争辩道:“我年纪还小……”

  不及他说完,阿伏干轻嗤一声:“年纪小?不论你们乌滋还是我弥国,十四五岁娶妻生子的儿郎多的是,我瞧你年岁……差不多有十五了,喝些酒算得了什么……”

  第714章 你娘有没有念过我?

  阿伏干亲自给阿瑟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喝了。”

  阿瑟将目光落在那酒盏上,红紫色的酒液,流光泛盏,在他踌躇间,对面的阿伏干睨他一眼:“怕有毒?”

  说罢,他将那酒盏拿过,仰头饮下,再放回,重新给他续上。

  阿瑟没再迟疑,端起酒盏,仰头饮下,酒水下喉,他的眉头立时蹙起。

  阿伏干见了,心情大好,朗笑出声:“就要这样爽利。”

  阿瑟不是没有尝过酒味,在他八九岁时,父亲遣人接他去中部,庆功宴上,他错将酒水当茶水,喝过一盏。

  酒液入喉的一瞬间,像是喝了辣子水,整个脑袋都是麻的,后来晕晕乎乎,那感觉来得快,耳边父亲关切的声音嗡嗡着,听不清楚。

  阿瑟接连三杯酒水下肚,双颊泛起酡红,眼眶微湿。

  阿伏干从杯沿看了他一眼,状若无意地开口:“你母亲可有对你们提过她在簸箕巷的生活?陆铭章又是如何找到那座城的?”

  阿瑟虽然微醉,可脑子还算清醒,回道:“弥国陛下不必从我这里套话……”

  谁知他刚说完,阿婠拉着她二爹爹,抢话道:“问我,问我,我知道。”

  阿瑟给阿婠使眼色,眨了眨眼,阿婠有样学样,眨眨眼,之后拉着她二爹爹,该说什么仍说什么。

  “是大爹爹救我和娘亲出来的。”

  阿伏干没去纠结那个刺耳的“救”字,而是问道:“丫头,你细说说,怎么破城的?”

  阿婠哪里知道,有两回听父亲和母亲闲话,她听了一耳朵,并且也听不太懂。

  “天,父亲说天找的。”她伸出一根指头,向上指了指。

  阿伏干仍旧不甘心地问:“阿婠,小孩子不许说假话,爹爹问你,你娘亲有没有念叨我名字?又或是……她和你那个爹争吵,提起过我的名字?”

  阿婠拿着帕子,像模像样地给自己拭手:“阿婠绝不说谎,娘亲她……”

  “她怎么样?”阿伏干追问。

  阿婠睁着一双清澄的双眼,她的眼珠很黑,像水洗过的晶石,瞳仁中映着二爹爹的脸。

  二爹爹面上的神情很复杂,她说不出来,乍一看,像是开心,可她看了却心酸,怎么会觉着心酸呢?

  在这种难言的感觉的牵引下,她说了谎。

  “娘亲说过二爹爹。”

  阿伏干“嗯”了一声,再问:“你娘亲说了什么?”

  “娘亲和大爹爹坐在一起,说二爹爹是个好人。”

  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嘴里说不出什么讨好的话,还有安慰人的话,在她看来,称一个人为“好人”,就是一句“好话”,就像大人夸赞她,你真是一个好孩子一样。

  这是阿婠第一次撒谎,也是因为这一次,她小小的心灵生出一个想法,撒谎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她看见二爹爹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很微妙的变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开心,很纯粹的欢喜。

  阿瑟坐在对面,他抬眼看那弥帝,那是个身形十分修健的男子,是个极为英悍之人。

  这么样一个人,他怎么觉着有些可怜,并且生出一点同情。

  三人吃吃喝喝,桌上氛围倒还轻松,阿瑟不怎么说话,但阿婠和阿伏干话说不停,连带着他也会说上几句。

  殿中的宫人们见了,个个心惊,他们从未见陛下这副态度,哪有半点平日的冷厉。

  他的脸上只有对小公主的疼爱,真就像一个父亲,不论小公主做什么,他都觉着好,哪怕她打个响嗝,他也要夸一声厉害。

  再说那位乌滋皇子,他看起来反比父女二人更加稳重,这三人坐在一起,倒是有种自然的和谐。

  一旁的苗海体会更深,他是皇帝的近侍,都说皇帝性情冷厉,不近人情,可他从他的身上只看到了孤独,这份孤独被掩藏得深,流露于外的是狠绝。

  并且,皇帝的脾性很强势,不是说他孤独,然后适时地出现一人,就能慰藉他,成为他心里的不可替代。

  若是如此,那些后宫的美人们早就想尽办法充当解语花了。

  苗海恍惚,皇帝身上的孤独竟被一顿饭冲淡了。

  三人用罢晚饭,宫人清了桌面,阿瑟吁出一口酒息,起身,行了一礼:“谢弥国陛下赐饭。”

  之后看向阿婠,阿婠吃饱了,赶紧站起身,向二爹爹行礼:“阿婠用好饭了。”

  阿伏干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看了一眼,最后定在女儿身上,问道:“阿婠留下,爹爹还想和你说说话。”

  阿婠不愿意,牵着大哥的手,小嘴抿着。

  阿伏干耐心道:“阿婠,天晚了,你再出殿做什么,爹爹让人专门给你安排了屋室。”

  “我要和大哥住一个屋……”

  话音未落,阿伏干打断:“那怎么行,给你安排了一个顶好的屋室,怎的和你大哥住一起。”

  不知想到什么,他猛地看向阿瑟:“在乌滋……你和阿婠住一个殿?”

  阿瑟点了点头。

  不听还好,一听之下,阿伏干气血往上涌。

  那陆铭章怎么当爹的,阿婠一个屁大的丫头片子,那阿瑟也是个半大小子,先不说男女之别,两人处久了,不起矛盾?

  像那种半大的小子,心气高不说,是最没耐心的年纪,万一小丫头在他手里吃了亏,被他一通威胁,说都不敢说。

  再说这男女之别……阿婠小,她什么都不懂,可那阿瑟呢,半大不大的年纪,可不是什么都不懂。

  阿伏干反正是不放心的,一万个不放心。

  “阿婠,爹爹给你安排了寝殿,你大哥累了,不要去打扰他。”

  阿婠有些不情愿,还是想和兄长一起。

  阿伏干又道:“不如这样,我让阿嬷陪你,如何?”

  阿婠这才点了点头。

  阿瑟没说什么,回了自己的殿宇,阿婠也被宫人领走了。

  待到人都散后,阿伏干静坐了一会儿,直到苗海提醒:“陛下,夜深了,该去歇息了。”

  阿伏干撑着桌面起身,往殿外行去,苗海紧随其后,给身边的小侍一个眼色,小侍瞬间会意。

  陛下这是往芙蓉殿去,他得前去通传,让那边准备着……

  第715章 少年额间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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