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什么?”
“那就只能逃了,打不过就跑,待我养好身子,再杀回来。”
说过这一节,窗外天色暗下来。
陆婠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放下碗筷,发现大哥吃得还没有她多。
“哥,你有什么心事?”
大哥是个细敏之人,心里必然藏了事,这才没胃口。
阿瑟放下碗筷,将杯中残酒饮下,再抬眸看向小妹:“阿婠,你听不听大哥的话?”
陆婠想也不想地答道:“听,我听大哥的。”
“那我让你随我离开弥国,咱们回默城,回到爹娘身边,你应是不应?”
他不想小妹涉险,阿伏干如今自身难保,他的两个兄长摆明了,抓陆婠,逼阿伏干现身。
她现在正处于漩涡中心,一个不慎就会被吞噬。
她的身份一旦被识破,就会被囚禁,届时,那些人会以什么方式对付她,他不敢想。
这还是往好了说,往坏了说,陆婠被抓,随她是生是死,阿伏干就不现身,到那时又该如何。
对阿瑟来说,什么阿伏干,什么弥国,他皆不在意,他只关心她的安危。
是以,他用半是命令,半是乞求的口吻,希望她听话,在那些人未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前,随他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他们的境土……
第756章 你的眼睛真好看
离开弥国,回默城,回到爹娘身边,回到他们的地方……
在阿瑟说完,陆婠下意识地闪过不愿意。
阿伏干对陆婠的好,是细碎的,碎到日常起居,大多她已忘了,记不得了。
譬如,她骑着他的脖子逛街,譬如他回家后,怕身上脏,总要洗净双手,再换一身衣衫才将她抱起,再譬如,他给予她所有的回应。
这些儿时的回忆,陆婠皆不记得了,没有一样是惊天动地。
那时的陆婠也太小了,小孩子嘛,不记事的。
可是,就算一样也记不起,那个对她好的廓影,她是记得的,那是一种感情的牵系,不由哪一样具体的事催动。
陆婠游历时,若是落脚经济发达的城镇,她还会给阿伏干写信,写她旅途所见,写她希望他照顾好身体。
书信是单方面的,寄出去后,不能指望回信,因为她和父母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便会去下一个地方。
眼下,他落难了,她不愿丢开。
她没有回答大哥的话,而是微微垂下头,抬手拿起桌上一个杯子,举到嘴边,却被阿瑟拦住。
“那是酒。”他说道。
陆婠抬眼看向兄长:“哥,我不能走……”
阿瑟知道她会这么回答,陆婠是他们这一辈人中最重情义的那个。
她在他们当中,不仅仅是爹娘的小开心果,还是几个兄弟姐妹的开心果。
像他自己、释奴、沈岫,还包括陆长宁,再加小一辈的宇文晴,他们都爱她,都喜欢她。
哪怕对着井幺姑,这个她不喜的年轻女子,她也不玩阴的那一套。
沈岫求到她跟前,她明明可以推脱,却没有。
她这种人,不论亲朋好友,但凡遇着事,她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的前面,她的身上有些江湖气。
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自小就体现出来,小小的一个人儿,小嘴能说会道的。
哪怕对着他这个大哥,她也会像老夫子一般说教,头头是道地告诉他,这个不能做,那个可以做。
然而重情谊的人,也最容易受伤,他不愿她受伤,只想她置身事外。
阿瑟知道劝不住陆婠,便不再劝,于是说点有用的。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陆婠说道:“我二爹既然不在他们手里,最急的该是那锦二,急着除去隐患,那皇位他才有机会坐上去。”
“所以你打算静观其变?”
陆婠点头道:“我二爹一定在暗中等待时机,给对方致命一击,而我……起不到什么作用……”
阿瑟忍着笑:“倒是能认清自己。”接着他又道,“所以,你该同我离开才对。”
“不是的,哥,这只是好的设想。”她说道,“我不愿说不好的,所以就不说了。”
阿瑟抬手抚了抚她头顶,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阿伏干被抓,担心阿伏干最后落得不好。
那么,她便是他的最后一颗棋,一颗愿意为他搏命的棋,她会为他杀出一条路来。
“要不……”阿瑟说道,“我给阿奴去一封信?”
陆婠摇头:“他不喜欢我二爹。”
不,不是不喜欢,而是讨厌,是恨。
事实上他们一家人,除了她,没人喜欢二爹,尤其是她的父亲,娘亲不止一次告诉她,莫要在你爹面前提“那个人”。
娘亲连二爹的名字都不愿意唤,总说“那个人”,她先开始不懂,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她懂了,于是在父母面前绝口不提。
她在二哥面前也不能提“阿伏干”三个字,但凡她提及,二哥就会立马冷脸,他尤为恨阿伏干,因为阿伏干,才让他和娘亲分离好几年。
只有温和的大哥不恼,大哥会无限地包容她,所以她会和大哥说。
两人一面闲话,一面用饭,不知不觉中天色完全暗下来。
这间屋子比较宽敞,有圆桌,有高脚凳,有梳妆台,还有屏风和柜架,作为一间香雅的寝屋,该有的皆有。
用罢饭,伙计进屋收了桌面,之后往屋里送热水。
陆婠洗漱时,阿瑟便借口出去,待她收拾妥当,他才进屋,他洗漱时,她就悬坐在走道的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一双脚吊着,摆啊摆啊。
她的目光垂下,看向一楼大堂。
这会儿堂间的客人不多,空空的,角落里的一桌坐了一对男女,两人挨坐在一起,掩在桌面下的手勾在了一处。
陆婠笑看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意。
堂间很安静,传来男女的喁喁私语。
接着,外面下起夜雨,雨声大了起来,显得堂间更加安静,天地间唯有雨声和隐隐的雷声。
“想什么呢?”
一道朗润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陆婠侧头去看,不知大哥几时立在她的身边,他的目光也看向一楼的男女,他的嘴角翘起浅浅的弧度。
他一个翻身,同她并坐于栏杆上。
“哥。”她轻声唤他。
阿瑟收回眼,侧头看向她:“怎么了?”
陆婠朝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他的眼皮上:“哥,你的眼睛真好看。”
阿瑟怔了怔,轻笑出声,将她的手握在手里。
正巧廊道有人穿行而过,陆婠面上一红,将手挣开。
“到底是长大了,这会儿连手也不能牵了。”阿瑟半是无奈,半是感叹地摇了摇头。
陆婠不承认:“没有。”
“怎么没有?”他说道,“那会儿你还小,怕是不记得了,我可记得清楚。”
“当时咱们去大燕,你那个二堂兄拿我眼睛玩笑,你当时也是这样,用指头点着我的眼睛,说好看来着,我不照样牵你了?怎么这会儿不行了?”
陆婠想了想,伸出手:“那……再牵一下?”
阿瑟佯装着叹了一声:“不牵了,不牵了,过时不候,现在求我,我也不牵了……”
第757章 我喜欢你
阿瑟说着,翻过栏杆,往屋里行去,陆婠同样一个翻身,紧随其后。
“牵嘛,牵嘛,我让你牵。”她一面笑,一面打起调子说着。
阿瑟一转身,大手整个覆在她的面上,往远处一推。
“怎的这样缠人?”
“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两人一说一答。
这会儿虽是夜里,时间却尚早,外面又下着雨,屋里点了灯,散出黄柔的光亮。
阿瑟走到窗边的方桌坐下,将窗扇半推,让凉风进来,桌上摆了棋盘,他拿下巴指了指,说道:“来一盘?”
“那你指定不是我的对手。”她坐到他的对面。
阿瑟“呵”了一声,并不说什么。
两人选定黑白棋,开始落子。
窗外雨声潺潺,轻轻重重地打在半掩的窗扇上,灯下人不语,壁上人影静静。
“哥……你这也太贪了,当心噎着。”
陆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黑子被吃,心疼得了不得。
阿瑟不紧不慢地捡子:“噎不着,就怕有人输不起,气着了。”
“谁输不起了?”陆婠将声音扬起。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这里就你我二人,你不是说我,那是说谁?”
阿瑟不理她,继续捡子,陆婠非要和他作对,看准他要捡哪个子,便先他一步,将那棋子夺下。
“你……”阿瑟抬眼看她。
她便微微扬起下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他再去捡黑子,她又抢他一步,就这么一连抢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