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727)

  陆婠故技重施,伸出两指拈黑子时,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攥住,他将她的手一扯,五指交扣,抻开她的掌心,“啪”的一声,带着惩罚意味地打了她手心一下。

  “怎的这样烦人。”他说道。

  陆婠搓了搓被打的手心,再不敢闹,由他将自己的黑子吃干抹净。

  “哥,你看下雨了。”陆婠放下手里的棋子,将手伸向窗外。

  “别想着打岔,它不是这会儿才下的。”

  陆婠见他不为所动,“哎呀”一声,泄气道:“行了,我甘拜下风。”

  阿瑟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延展到窗外,窗外一片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在夜雨中忽明忽灭。

  一阵凉风将雨点送进窗中,陆婠眯了眯眼:“真凉快!”

  阿瑟搭在窗台上的手有意无意地拂去上面的水珠。

  夜深了,灯火微弱,窗外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

  陆婠躺在榻上,昏暗的光线中睁着一双眼,看着帐顶,再然后,灯熄了,屋里彻底黑下来。

  她放轻动作,转过身,侧卧着,一只手塞到枕下,看向对面半榻上的暗影。

  她一眨不眨地将他看着,从她这里,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然而她不知道,角度的原因,相较于半榻,床榻处于微光下,亮处看暗处,看不清什么,可暗处看亮处,那就又是一个样。

  阿瑟一条胳膊枕于脑后,腹部搭一条薄衾,他侧过头,黑暗中,和她的目光轻触。

  他甚至看到她对他无声的做口形。

  她以为他看不见,实际上从他这个,将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陆婠浑不知情,张开嘴,朝对面无声地唤了一声:“哥——”

  没有回音,她偷偷一笑,胆子大了些,脸埋在被子里,又抬起,再次开口,无声地说道:“我,喜,欢,你。”

  她说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出来。

  之后,她垂下眼,就在他以为她睡过去时,她再次抬眼,仍像先前那样,无声地问他:“你喜欢我么?”

  说罢,她转过身,背朝外,面朝里,睡了过去。

  之后的几日,两人住在客栈,偶尔出街也是一起。

  有几回官兵搜找上门,他二人便以夫妻的身份应付过去,公差们只知道他们要捉拿的是个独身女子。

  于是对已婚妇人,盘问得不怎么严格,只例行问几句。

  在此期间,一直没有阿伏干的消息传出,锦二等不了太久,再抓不到他那个弟弟,他必会铤而走险,给自己编造一个冠冕的理由,坐上皇位。

  他如今按捺不动,完全因为对阿伏干本能的恐惧。

  这日,也是合该出事,陆婠和阿瑟出门买日常所需。

  弥国眼下是夏季,夜里还算凉爽,可白天却炎热,他二人到衣铺置几身衣衫。

  这家铺子分两层,一层售卖成衣。

  店伙计见了来人,一双精明眼将这对男女上下一扫。

  这二人穿着粗简,没有行头,不说款式,那料子……他只看一眼,就知二人兜里有几个子。

  当下只懒懒地说了句:“客人自己看,都是好货。”

  陆婠给自己购置衣衫再省事不过,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蓝色道袍:“这样式的,可有?”

  店伙计轻鄙地将少女打量,努了努嘴:“喏,那边。”

  陆婠往里走了两步,看向挂起来的几件衣衫,拿手摸了摸,就要让店伙计包下。

  阿瑟却开口道:“总这么一身,换个样式罢。”

  “换个样式?”陆婠回身,微微仰着脖子,问她兄长:“换什么样式的好?”

  阿瑟说话时,目光从她身上离开,在店中一扫。

  大厅敞亮,整洁,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香,这香息是高阶货,不似市面的俗香,再看整个大厅的陈设。

  干净锃亮的木地板,檀木圈椅,香木制的柜架,南面墙根立着个半人高的铜镜。

  这是一家精贵的衣铺。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另一面,那边的衣裳由独个木架撑起,不必上手抚摸,只看一眼,就知它价格不菲。

  “去看看那边的?”他问她。

  陆婠往那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贵区,谁知刚踏入,店伙计便走了过来:“您二位,还是看那边的罢,这边的……贵!”

  之后又咕哝了一句:“就是便宜的,也不一定买得起。”

  陆婠一听,火气往上蹿,眉头一撑,就要发作,却被阿瑟拦住,只听他对店伙计说道:“再贵的衣裙,我家娘子都穿得起。”

  店伙计怔了怔,眼前这年轻男子身量高,他只敢在女人面前摆款,在这男人面前,不得不收敛鄙薄的态度。

  “看罢,看罢,仔细着些。”

  第758章 少年心,薄情郎

  店伙计不敢离开太远,这些挂起来的衣裳当真贵,都是绣娘们精细缝制的。

  陆婠在贵区看了看,摇头道:“好看是好看,就是穿在身上碍事哩。”

  店伙计背着人,白眼一翻,他就说,这对夫妇买不起,还说什么,再贵都穿得起,也不怕大风把舌头闪了。

  谁知那女子的声音再起:“虽然我不惯穿这样的,不过也可买一件,当个摆件挂起来,几时想穿几时穿。”

  阿瑟微笑道:“有道理,你若觉着好,就将这件包下来。”

  说罢,转头看向店伙计,指向木架上的翠色衣衫:“这件要了,替我们包起来。”

  店伙计一听,咽了咽喉,木睁着眼,娘嘞,这就买了?试都不试一下?这……是真有钱呐!

  他当下如同那公鸡打鸣似的,扬声道:“得嘞——”

  接着,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佝偻着腰,殷切切地走到两人面前,美言道:“小娘子身量高挑,穿这身一定好看,要不要试一试?叫您夫君看看?”

  这话让陆婠很受用,她看了兄长一眼,问道:“要不试一试?”

  阿瑟“嗯”了一声,说道:“那试试,你平日少穿长裙。”

  陆婠“嗳”着应了,店伙计取下衣衫,让店中女伙计招呼陆婠去后间更衣。

  不一会儿,陆婠换上新衣裙走了出来。

  衣裙的底色是翠色的,那颜色不艳,像是春日雨后叶尖的颜色,衣料是薄薄的妆花缎,织着暗纹,裙摆曳地。

  另一个女伙计端着托盘走来:“小娘子,不妨将这簪子一并试一试。”

  先前那个女伙计从托盘执起金簪,笑道:“给小娘子簪上。”

  两只细长的金簪子,左右一边一支。

  陆婠的皮肤是阳光的颜色,不白皙,翠色的衣衫并不能将皮肤衬得更白。

  可她那健康的肤色配翠色衣衫,反倒格外相宜,像一株立在日头底下、通身泛着青晖的修竹,挺拔又清朗。

  她头顶的发髻,配上两支金簪,有一种利落的美感,带着几分英气,不讨好任何人的漂亮。

  连同一旁的店伙计都呆了,心道,都说人靠衣装,果然不错,不过小娘子底子实在是好,好到任性的不施脂粉。

  她那五官,单看是精致,合起来看便是浑然天成的出挑。

  陆婠伸开衣袖,在阿瑟面前转了一圈:“如何?”

  阿瑟看向一旁的女伙计:“连同这簪子,一同买下。”

  店里三个伙计欢喜的没口子应好。

  女伙计引陆婠去后面,重新更衣,待她出来,那衣裳还有头饰已经包好了,不仅如此,还有几件新的道袍和常服。

  阿瑟付了银子,取过衣匣,和陆婠出了店门。

  在他二人走后,店伙计叹了一句:“我这眼神还是不够利,差点错过大买主。”

  两个女伙计跟着感叹。

  三人身后,通往二楼的暗影处,有道更深的暗影,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还立着一人。

  那人穿着深紫色的衣衫,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立在楼阶的拐角处。

  她从暗影中走出,一张精绝的脸显露出来。

  陆婠和阿瑟早已离开,这女子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若婀。

  那一年,她喜欢上一个少年,每日晨间,她会去御苑,看他练剑习武,他凌空、腾跃的身影在晓色中一点点清晰,迷了她的眼,痴了她的心。

  她从未体味过情热,直到她看到他,那个时候的她,染了病,病得厉害,烧坏了脑袋,她想得到他的人,更想得到他的爱。

  想让他带她离开,可他走了,没有任何言语留给她,就那么干干净净的走了。

  少年心,薄情郎。

  他走后,皇宫没有她的容身之地,阿伏干不会留她这么个人在身边。

  她从宫里出来后,被锦二收留,他收留自己另有目的,无非因为她曾是阿伏干的身边人。

  他想从她嘴里得知有关阿伏干的一切。

  可惜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以及后宫中所有女子,于阿伏干而言,不过是用来消磨时间、纾解需求的玩意儿,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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