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故技重施,伸出两指拈黑子时,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攥住,他将她的手一扯,五指交扣,抻开她的掌心,“啪”的一声,带着惩罚意味地打了她手心一下。
“怎的这样烦人。”他说道。
陆婠搓了搓被打的手心,再不敢闹,由他将自己的黑子吃干抹净。
“哥,你看下雨了。”陆婠放下手里的棋子,将手伸向窗外。
“别想着打岔,它不是这会儿才下的。”
陆婠见他不为所动,“哎呀”一声,泄气道:“行了,我甘拜下风。”
阿瑟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延展到窗外,窗外一片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在夜雨中忽明忽灭。
一阵凉风将雨点送进窗中,陆婠眯了眯眼:“真凉快!”
阿瑟搭在窗台上的手有意无意地拂去上面的水珠。
夜深了,灯火微弱,窗外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
陆婠躺在榻上,昏暗的光线中睁着一双眼,看着帐顶,再然后,灯熄了,屋里彻底黑下来。
她放轻动作,转过身,侧卧着,一只手塞到枕下,看向对面半榻上的暗影。
她一眨不眨地将他看着,从她这里,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然而她不知道,角度的原因,相较于半榻,床榻处于微光下,亮处看暗处,看不清什么,可暗处看亮处,那就又是一个样。
阿瑟一条胳膊枕于脑后,腹部搭一条薄衾,他侧过头,黑暗中,和她的目光轻触。
他甚至看到她对他无声的做口形。
她以为他看不见,实际上从他这个,将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陆婠浑不知情,张开嘴,朝对面无声地唤了一声:“哥——”
没有回音,她偷偷一笑,胆子大了些,脸埋在被子里,又抬起,再次开口,无声地说道:“我,喜,欢,你。”
她说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出来。
之后,她垂下眼,就在他以为她睡过去时,她再次抬眼,仍像先前那样,无声地问他:“你喜欢我么?”
说罢,她转过身,背朝外,面朝里,睡了过去。
之后的几日,两人住在客栈,偶尔出街也是一起。
有几回官兵搜找上门,他二人便以夫妻的身份应付过去,公差们只知道他们要捉拿的是个独身女子。
于是对已婚妇人,盘问得不怎么严格,只例行问几句。
在此期间,一直没有阿伏干的消息传出,锦二等不了太久,再抓不到他那个弟弟,他必会铤而走险,给自己编造一个冠冕的理由,坐上皇位。
他如今按捺不动,完全因为对阿伏干本能的恐惧。
这日,也是合该出事,陆婠和阿瑟出门买日常所需。
弥国眼下是夏季,夜里还算凉爽,可白天却炎热,他二人到衣铺置几身衣衫。
这家铺子分两层,一层售卖成衣。
店伙计见了来人,一双精明眼将这对男女上下一扫。
这二人穿着粗简,没有行头,不说款式,那料子……他只看一眼,就知二人兜里有几个子。
当下只懒懒地说了句:“客人自己看,都是好货。”
陆婠给自己购置衣衫再省事不过,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蓝色道袍:“这样式的,可有?”
店伙计轻鄙地将少女打量,努了努嘴:“喏,那边。”
陆婠往里走了两步,看向挂起来的几件衣衫,拿手摸了摸,就要让店伙计包下。
阿瑟却开口道:“总这么一身,换个样式罢。”
“换个样式?”陆婠回身,微微仰着脖子,问她兄长:“换什么样式的好?”
阿瑟说话时,目光从她身上离开,在店中一扫。
大厅敞亮,整洁,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香,这香息是高阶货,不似市面的俗香,再看整个大厅的陈设。
干净锃亮的木地板,檀木圈椅,香木制的柜架,南面墙根立着个半人高的铜镜。
这是一家精贵的衣铺。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另一面,那边的衣裳由独个木架撑起,不必上手抚摸,只看一眼,就知它价格不菲。
“去看看那边的?”他问她。
陆婠往那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贵区,谁知刚踏入,店伙计便走了过来:“您二位,还是看那边的罢,这边的……贵!”
之后又咕哝了一句:“就是便宜的,也不一定买得起。”
陆婠一听,火气往上蹿,眉头一撑,就要发作,却被阿瑟拦住,只听他对店伙计说道:“再贵的衣裙,我家娘子都穿得起。”
店伙计怔了怔,眼前这年轻男子身量高,他只敢在女人面前摆款,在这男人面前,不得不收敛鄙薄的态度。
“看罢,看罢,仔细着些。”
第758章 少年心,薄情郎
店伙计不敢离开太远,这些挂起来的衣裳当真贵,都是绣娘们精细缝制的。
陆婠在贵区看了看,摇头道:“好看是好看,就是穿在身上碍事哩。”
店伙计背着人,白眼一翻,他就说,这对夫妇买不起,还说什么,再贵都穿得起,也不怕大风把舌头闪了。
谁知那女子的声音再起:“虽然我不惯穿这样的,不过也可买一件,当个摆件挂起来,几时想穿几时穿。”
阿瑟微笑道:“有道理,你若觉着好,就将这件包下来。”
说罢,转头看向店伙计,指向木架上的翠色衣衫:“这件要了,替我们包起来。”
店伙计一听,咽了咽喉,木睁着眼,娘嘞,这就买了?试都不试一下?这……是真有钱呐!
他当下如同那公鸡打鸣似的,扬声道:“得嘞——”
接着,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佝偻着腰,殷切切地走到两人面前,美言道:“小娘子身量高挑,穿这身一定好看,要不要试一试?叫您夫君看看?”
这话让陆婠很受用,她看了兄长一眼,问道:“要不试一试?”
阿瑟“嗯”了一声,说道:“那试试,你平日少穿长裙。”
陆婠“嗳”着应了,店伙计取下衣衫,让店中女伙计招呼陆婠去后间更衣。
不一会儿,陆婠换上新衣裙走了出来。
衣裙的底色是翠色的,那颜色不艳,像是春日雨后叶尖的颜色,衣料是薄薄的妆花缎,织着暗纹,裙摆曳地。
另一个女伙计端着托盘走来:“小娘子,不妨将这簪子一并试一试。”
先前那个女伙计从托盘执起金簪,笑道:“给小娘子簪上。”
两只细长的金簪子,左右一边一支。
陆婠的皮肤是阳光的颜色,不白皙,翠色的衣衫并不能将皮肤衬得更白。
可她那健康的肤色配翠色衣衫,反倒格外相宜,像一株立在日头底下、通身泛着青晖的修竹,挺拔又清朗。
她头顶的发髻,配上两支金簪,有一种利落的美感,带着几分英气,不讨好任何人的漂亮。
连同一旁的店伙计都呆了,心道,都说人靠衣装,果然不错,不过小娘子底子实在是好,好到任性的不施脂粉。
她那五官,单看是精致,合起来看便是浑然天成的出挑。
陆婠伸开衣袖,在阿瑟面前转了一圈:“如何?”
阿瑟看向一旁的女伙计:“连同这簪子,一同买下。”
店里三个伙计欢喜的没口子应好。
女伙计引陆婠去后面,重新更衣,待她出来,那衣裳还有头饰已经包好了,不仅如此,还有几件新的道袍和常服。
阿瑟付了银子,取过衣匣,和陆婠出了店门。
在他二人走后,店伙计叹了一句:“我这眼神还是不够利,差点错过大买主。”
两个女伙计跟着感叹。
三人身后,通往二楼的暗影处,有道更深的暗影,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还立着一人。
那人穿着深紫色的衣衫,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立在楼阶的拐角处。
她从暗影中走出,一张精绝的脸显露出来。
陆婠和阿瑟早已离开,这女子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若婀。
那一年,她喜欢上一个少年,每日晨间,她会去御苑,看他练剑习武,他凌空、腾跃的身影在晓色中一点点清晰,迷了她的眼,痴了她的心。
她从未体味过情热,直到她看到他,那个时候的她,染了病,病得厉害,烧坏了脑袋,她想得到他的人,更想得到他的爱。
想让他带她离开,可他走了,没有任何言语留给她,就那么干干净净的走了。
少年心,薄情郎。
他走后,皇宫没有她的容身之地,阿伏干不会留她这么个人在身边。
她从宫里出来后,被锦二收留,他收留自己另有目的,无非因为她曾是阿伏干的身边人。
他想从她嘴里得知有关阿伏干的一切。
可惜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以及后宫中所有女子,于阿伏干而言,不过是用来消磨时间、纾解需求的玩意儿,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