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点了点头。自他身侧落座。没有多言。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诡异般的寂静中。
就这般良久,江鸣谦抬手轻抚上沈凝的鬓发,可显然他没多少力气,堪堪一瞬便垂下了手。
他望着她,便见她低垂着头,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江鸣谦记得曾几何时,她是最爱笑的,开心了也笑,做错事了也笑,两人纠纠缠缠这些年,她也再没怎么笑过。
不对,连很放松的待在他身侧的时刻都骤然收短,更恍弄笑了。
江鸣谦视线飘向远处,他幼时许过什么愿来着。
对了,希望她生活安稳,万事顺遂。
竟是这么平常、这么容易达成的期许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长久 一更
江鸣谦忽地轻笑一声, 眼底的自嘲溢出,他不知该如何描绘他此刻的心绪,只觉无措。
他忘不了前些日子寻着她后她的举措, 即使在濒临绝境的临界点,她依旧在无意识地寻着生路。
他当然知晓她在为什么而活,他也当然知晓,她为何会选择留在他身边。
彼时他设计一切, 让她脱离不了他的五指山,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旁人自愿走进这局中。
他原先想着无所谓, 只要她在他身侧便好,可实则他再一次, 彻底的失去了她。
沈凝抬头望向江鸣谦, 将被角朝上轻轻掖了下, 顾着江鸣谦身上的伤, 她用手将那处轻抻着。
她好似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似他与她之间没有那些龃龉,只是这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一对夫妇。
其实究其根本, 她不愿再为他产生丝毫情绪,恨一个人也是需要力气的, 他曾说恨他一辈子也是好的,如今一切都是奢求。
江鸣谦收回视线, 没再看她,他自他身侧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将它递给沈凝。
沈凝接过, 眼神询问般落在江鸣谦面上,江鸣谦示意她将其中物件拿出来看看。
沈凝这才朝盒子里望去。
竟是沅哥儿这些时日以来寄给她的所有书信,原先她知晓尽数落在了江鸣谦手中, 本想着此生除非见到沅哥儿怕是再没法子知晓其中内容,谁曾想有一日竟能亲眼看见。
沈凝没深究江鸣谦为何这般做,而是默默看了起来。
在信中沅哥儿交代了他们远在边疆的日子,总而言之便是万事顺遂,唯一的缺憾便是沈凝不在身边。
通篇简单交代过他们当下的境况后,便开始诉说着对沈凝的思念,以及再见面后,几人要做些什么。
沈凝默默看着,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她拿出帕子轻揩面上的泪痕,怕弄湿面前的宣纸。
江鸣谦一直没有言语,直至沈凝看完最后一封,他才适时开口。
“他们一切安好,你尽可安心,你兄长也算没辜负他那一身抱负和功夫,那孩子倒也有几分血性。”
江鸣谦说着轻嗤一声,他和那孩子接触过一次,那孩子不知他是谁,以为他遇到险境,借着熟悉地形,将他带离了那处。
凝儿养的孩子便也像她,为人纯善,却也不缺聪敏,江鸣谦不由得想,若是他们的孩子……
思及此,他喉头微梗,罢了,都过去了。
沈凝拿着信纸沉默着,听完江鸣谦所言,面上终于浮现些笑意,她抬眼望他,轻声问询到。
“可允我回信?”
江鸣谦轻轻笑了下,没有开口言语,好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飘渺,像隔着千万丈远。
“不用写了……你有什么想说的,自己告知他们便是了。”
沈凝闻言,轻抿了下唇,几乎是在江鸣谦说完这句便抬眼望着他。
沈凝心下瞬间一团乱麻,第一反应便是因为她前些时日未救治他的原因,他便又要故技重施,拿他们威胁于她?
沈凝面色冷凝,没有开口。
江鸣谦显然是猜出了她心间所想,一时间自嘲般笑出声,他轻叹口气,朝后仰了仰,他没再望沈凝,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
沈凝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些,她习惯性的抬头,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不见的隔阂早自心中生根发芽,是肉眼无法辨别的,也是费劲心力也无法被改变的。
就这般过了许久,久到沈凝以为江鸣谦睡了过去,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言语了。
可就在这时,江鸣谦忽地出声唤她。
他说:“凝儿。”
沈凝没有回话,低头沉默着。
江鸣谦也并未在乎她的忽视,只是自顾自的接着道。
“凝儿,我放你走吧,去和他们团聚。”
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江鸣谦嗓子喑哑,他说完这句长出了一口气。
“我这半身所求,其实皆得偿所愿了,唯余你,如何都强求不得,这些年于你的执念,已然深入我骨髓,和我共生了。”
“我从未想过没有你以后,我该如何自处,日后又该如何处事……”
江鸣谦紧紧闭上眼,痛感自四肢百骸蔓延,幼时至当下所有的事都在他心头盘旋。
他感觉自己要被困在过去了,因为他们没有以后了。
床榻边的烛火忽明忽暗,江鸣谦的面容隐在其后,沈凝望不真切,她双唇嗫嚅,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期盼了许久,已然放弃幻想之事一朝成真,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兴奋,而是惴惴不安,而是不敢置信。
江鸣谦像是陷入了回忆,面容复杂,好半晌才接着道。
“彼时宫中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谋算,今日亲近之人明日就能彼此割席算计,惨死之人不计其数。”
“我向来是最不得宠的皇子,自小想得到什么东西,便都是要靠自己谋算争夺。”
“次次筹谋成功让我觉得一切便只要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可是我却忽略了最重要之事。”
“我并不通透,时至当下,也有很多事想不通,这些时日午夜梦回,总是不受控的忆起幼时。”
彼时他们在宫中孤立无援,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因为一不小心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凝儿为了保护他,曾做过诸多事,他当时便在心底暗暗发誓,今后他定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他不会再让她担惊受怕的过日子,此后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便放开手脚去做,顺遂一生。
嘲讽的事,她当下所有的伤恸都是他给予的。
江鸣谦思及此,拽过沈凝的腕子,将一个香囊递给了她。
“其中放着碧秋当下所在的住址。”
“碧秋?她不是……”
沈凝不可思议的望着江鸣谦,拿着香囊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抖,她几下拆开了那香囊,心下如击鼓般。
昔日之事依旧历历在目,碧秋半个身子浸染的血染红了她的眼,刺的她生疼。
这就像导火索似的,沈凝终于再也控制不止情绪,掩面哭泣起来。
这些时日,前些时日,她过得都是什么日子,眼看着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远去,她毫无法子,只能委身于他人,一日日的捱日子。
“那日将她拖出去后,我便派人将她安置在了旁处,我向她许诺,她能活着,但是不能再见你。”
“她不愧是你的丫鬟,便就守着迟早有一日会和你相见的期许,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其实昔日碧秋所受的伤已经很重了,太医都说她或许熬不过了,谁曾想她就凭着一些虚无缥缈的未来,硬生生的熬了过去。
江鸣谦轻笑了下,发自内心的。
“恭喜她,得偿所愿。”
沈凝没再搭话,因着她哭得几尽背过气去,江鸣谦将他提前备好的物件一一放于沈凝面前,接着道。
“待会自竹浆阁出去后,你缓好身子,想什么时候走都好,我已找人安排好了马车,是以你的名义安排,你放心,你此去,所有的行程都不会向我禀报。”
“至于你兄长,我也做了安排,若他想接着实现自身抱负也好,若想就此离开,便告知靖远一声,然后便可离开那处。”
“这些时日伺候你的那些宫女,想带走的你带走便是,不带便各自遣散了出宫去,别在我的眼前头晃便是。”
“你身子骨不好,早些年……小产留下的病根未根除,虽自己懂些医术,却时常不将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以后便注意着调理。”
江鸣谦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他视线重新落回自沈凝面上,定定的望着她。
“很多事我还是并未和解想通,或许以后亦是,但我已然能够自洽,能够接受。”
说到此处,江鸣谦停顿了一瞬,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没再开口,直到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真正代表道别的话。
他说:“此去天高路远,万望珍重。”
沈凝自方才起,便一直未开口言语,她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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