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上去十分倦怠,仿若是强撑着一口气,整个人陷于衾被之间,团成小小一个,手臂无力地自榻边轻垂,捏在手心的药物多数已然碎裂,污了她原本白皙的掌心。
星星点点,不知怎的,瞧上去竟有些触目惊心。
直至最后一颗完整的药丸自手心溜走跌落,沈凝才似忽然回神般,轻颦起眉,无意识间有些后知后觉的捏紧手心。
可就仿若流沙逝于掌心,终究只是徒劳。
其实压根也没有再拾起的必要。
这不是凉药的凉药,不过是她以为是希冀的绝境。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惊喜不过是假象,其实自她望不见的阴暗角落,裹挟着污脏的悲恸真相,早早便朝她奔袭而来。
不过须臾,便遮云蔽日。
良久,似是感受到身侧望向她的目光,沈凝抬头望了竹桃一眼,好半晌,沈凝才忽地反应过来,哦,对了,方才江鸣谦临走之前差了这几人伺候……监视她。
收回视线,沈凝自嘲一笑,随手拽起身侧的衾被将掌心的污脏揩尽,复抬眼看了竹桃一眼。
“去歇息会儿吧,不必在此处候着。”
竹桃没有动作,她轻叹口气,视线小心翼翼地自沈凝身上轻扫,她记得初次见到公主,是因着陛下的命令将公主带至朝晖堂,彼时公主明媚而粲然,现如今却仿若寒风凛冽过的花骨朵。
嗫嚅半晌,竹桃还是决定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她轻声道。
“公主,奴婢从未见过陛下对谁这般上心过,公主您在陛下的心中,与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旁人哪有这般福气,公主您啊,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人。”
“其实只要您稍微顺着陛下些许,稍微……”
“我的福气?”
沈凝肩膀轻耸,刹那间,她呼吸凝滞,她冷声打断了竹桃,将她所言在唇间喃喃重复一遍,似是失去了所有辩解的能力,她忽地轻笑一声。
“被强迫做出我意志之外的事,我却应照单全收,感恩戴德,不然便是不识好歹,是这个意思吗?”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奴婢只是……”
“够了。”
沈凝微一阖言,再睁眼之时眉眼间尽染倦意,她用着几尽哀求的视线望向竹桃,轻声道。
“算我求你了,你能视我为无物吗,你们能给我一条活路吗?你们能站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吗,算我求你们了,行吗?”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说完这句,沈凝只觉思绪自她体内抽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她抬手,它自她指缝萦绕溜走,似笑非笑,好似在傲然睥睨着她,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像骤然被强光照射一般,沈凝侧过脸眯起眼,条件反射般伸出掌心遮挡,可下一瞬,刺耳的尖锐声却好似自她耳边萦绕,沈凝惊叫一声,拾起身侧的不知什么物件就预备自声音的来源投掷出去。
“不可,公主!”
沈凝刚一抬手,便觉远处一股强大的力度袭来,一把便拽住了她的腕子。
来人一边出声宽慰着她,一边轻掰她的指节,直至将她捏在掌心之物小心翼翼地取下,才好似终于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公主,此玉镯是陛下的乳母临终之时交于陛下,于陛下意义非凡,陛下既当下赐予你,您可要保管妥当啊,不能出丁点差错,您若是气急,就教训老奴出气好了。”
“意义非凡。”
自唇间将这几字吐露完全,沈凝自嘲一笑,她抬眼望向来人,眼底波光流转,掺杂着几分意味不明。
“张嬷嬷何时进来的,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老奴是来为公主送安胎药的。”
答非所问的,张嬷嬷将方才放置在一旁的托盘重新拾起,她自唇间挤出一抹浅笑:“老奴伺候公主服汤药。”
“服汤药?”
沈凝轻笑一声,可笑意不达眼底,她就这般望着张嬷嬷看,半晌微敛神色,面色愤然。
“方才江鸣谦不是说要亲自喂本宫喝吗,让他来好了。”
“公主,你怎可直唤陛下的……”
张嬷嬷轻叹一声,重新将托盘放置一侧,她走至榻边攥紧沈凝的腕子,就这么望了沈凝半晌,忽地长叹口气,抬手轻抚沈凝面上的泪痕。
“就当老奴求公主了,公主您万不可再与陛下置气,这些日子吃的苦头还嫌不够吗,您看看您如今都消瘦成什么样了?”
沈凝缩了缩指腹,嘴唇微颤,她望着张嬷嬷,心中仿若有千言万语想要表露,可诸多话语尽数梗在喉间,有口难言,半晌,才好不容易自唇间挤出一句。
“张嬷嬷,凝儿只问你一句,凉药之事你是否知晓实情,是否是江鸣谦威胁与你。”
说这句时,沈凝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她无意识的舔了舔唇,指尖几乎陷进掌心,明明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可……
“你可否知晓?”
沈凝深吸一口气,她支撑着自榻上坐起,包含着恳求的视线不加掩饰的落自张嬷嬷眼底,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半晌,张嬷嬷都没有开口回话。
沈凝就这么望着张嬷嬷,她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好半晌,她嘴角漾起一抹惨淡的笑,轻轻阖上了眼。
“好了,本宫知晓了,你下去吧,不必再多说了。”
“公主……”
张嬷嬷一把握住沈凝的臂膀,稳住她几欲栽倒的身形,她整个伏在地底,颤颤巍巍的开口。
“公主,自这深宫之中,你用何以傍身,依靠的不就是陛下的宠爱,若是有朝一日,这宠爱不复存在,你要如何自这深宫之中度过漫漫长夜。”
“现下后位空悬,你可知有多少人在盯着那个位子,公主,你的身份见不得光,陛下注定不能给你名分,若是有朝一日那个位子之上有了她人,你该如何自处!”
“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吗?”
方才挤压的所有委屈尽数涌上心底,沈凝声嘶力竭的哭喊出声,指尖都在止不住的轻颤,痛彻心扉般,她捂着心口,厉声道。
“我现如今过得这是什么日子,我生不如死啊,每每入夜我总是在想我该如何寻个法子一了百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不喜江鸣谦,可我还是留在他的身边,被他当妓子一般对待,他想玩什么花样只需一声令下,我在榻上便要不知廉耻的陪着他,我不能有丝毫不愿,自里至外都得无条件让他满意。”
“这种日子,是什么恩赐吗?我为何要奢求在他的庇护之下自这深宫之中苟活?”
闻言,张嬷嬷一把捂住沈凝的唇,声音嘶哑。
“公主,就当老奴求你了,万万不可再这般言语,陛下所赐皆为皇恩啊,原来老奴以为你有法子避过陛下,老奴自然不想让你与他有过多接触……”
“可现下你破了身子,已然是陛下的人,你没得选……”
又一次听见这句你没得选,沈凝仿若浑身的力气被抽干,心中的弦骤然崩裂,她嘶吼出声。
“那又如何,我求之不得哪日他能心悦他人,至于那位置上谁能安坐,与我何干,我恨不得有朝一日有那么一人赠于一尺白绫,了结我这条贱命!”
沈凝说着,已然几近崩溃,她颤抖着唇,却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张嬷嬷轻叹一声,一把将沈凝揽在怀中。
沈凝征楞一瞬,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别碰我!”
“你不喜陛下也没事,孩子是无辜的,你可以只将他看做是你的孩子,无论以后有何变数,这皆是你今后在宫中的倚靠,从今日起,老奴会亲自伺候于您,这个孩子必须安全降生。”
“等孩子出生后,你便要收敛着你的性子,一定要再讨得陛下欢心,若此次不能一举夺男,那讨得陛下的欢心也好再次有孕,凝儿,记下了吗?”
似是不敢置信般,沈凝面容微颤。
“那我呢,我的想法呢,我的意愿呢,怎么没人问过我当下作何感想,我算什么?别人这般说便也罢了,连你也要这般逼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牢笼(19) 一更
“人怎可凭借喜好去活, 这世上多的是人身不由己!”
“所以呢,铸造别人悲痛的源头是我是吗?”
沈凝望住张嬷嬷的眼眸,眼根通红, 绝望自眼底滋生发芽,裹挟着悲恸,明晃晃的显露于面上。
“我歇斯底里诉说着的无望,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这世间身不由己之人比比皆是就好似轻轻揭过, 到头来,好似是我在无理取闹, 是我在小题大做无病呻吟!”
沈凝说着,怒极反笑。
因着气急的缘故, 她身子都在止不住的轻颤, 嘶吼出声后静默许久, 再开口之时, 沈凝言语间蕴着丝毫掩盖不了的倦怠, 她万念俱灰。
“都是我的错,是吗?”
苦笑一声, 仿若支撑着她得以短暂安坐的力气骤然抽离,沈凝瘫倒于榻上, 她没有再望张嬷嬷,意图短暂逃避, 可她一抬眼,又望见了自承尘之上垂下来的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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