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轻叹口气,只是笑:“陛下,你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口的,况且臣妹承受不住这天下人的怨怼。”
江鸣谦了然一笑:“那也无妨,朕都有安排,只要我们凝儿一声令下。”
沈凝神色稍冷,眼底波光流转,她靠在江鸣谦怀里阖上了眼,半晌才轻声道:“如何都好,陛下着手安排吧。”
“好。”
……
一个月后。
“有老奴在,公主尽可放心。”张嬷嬷擦了擦沈凝额角渗出的薄汗,轻声宽慰道:“公主不怕,不怕啊,皇子定可安全出生。”
沈凝没有回话,只是笑,她将视线投向远处,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张嬷嬷望着她,心里一紧,没来由的,觉得公主面上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半晌,沈凝的唇才张了张,张嬷嬷缓缓凑近,意图听清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可生产在即,张嬷嬷着急的吆喝着一众人各司其职,最后也没有听清她唇间究竟吐露了些什么。
好半晌,等张嬷嬷忙完一切,俯身攥紧沈凝手的刹那,才忽地忆起她方才的唇形。
她说的好像是……
她说:“我摸到自由的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牢笼(22) 一更
何为自由?
这广袤天地, 这世间万物,为何于多数人而言,所谓自由不过探囊取物。
而有的人, 却仿若迷失在海岸线的船只,在一次又一次惊涛骇浪的激打下已然摇摇欲坠,不堪重负。
都不必再等下一波大浪,微小的海浪骤然袭来……便猝然坍塌, 化为虚无。
可自欺欺人的想,若如此, 又怎么不算自深海之中……获得永生?
那便算是摸到了自由的边。
沈凝认真地想。
时至今日这么些年,每每午夜梦回, 她总会思及当年那场大火, 它将一切的污脏和罪恶深掩, 将爹爹和娘亲埋葬在灰烬之中。
于多数人而言, 她已然顶顶幸运, 是多福之人。
她确实没什么好埋怨的。
她就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她明明过着仿若造梦者幻化成的绮梦般的生活, 不过付出丁点报酬,她理应将所有的坏全盘接收, 如别人所想那般一醉方休。
说到底,旁人不过用不识好歹几字便能草草概论, 这世间比你苦难之人比比皆是,你之所受,不过尔尔。
可人若是觉得困乏, 便该前去歇息,而不是团团而坐,听闻他人讲起, 这世界有诸多之人,又是谁谁他们比起你,更要困乏。
所以呢,这般比较下来,便会不乏了吗?
人究竟是在为着什么而活?
强撑着一口气,沈凝掀起眼皮,视线自一众人面上轻扫,可不过须臾,眼前便一片混沌,她长出一口气,努力留存着心底最后一念的理智。
与此同时,张嬷嬷倒吸一口冷气,声嘶力竭地叫喊出声。
“不好了,不好了,刘太医,刘太医!公主正气不足,耗气伤力,以至浆干血竭,现下人已然有点意识不清!”
听着殿内传来一阵嘈杂,而方才沈凝的痛呼声却几近不可闻,没来由的,江鸣谦心中一紧,因着焦急而来回踱步的脚步微滞。
指腹微动,江鸣谦凝思一瞬,就在他意图走至殿门的同时,门随着“吱扭”一声沉重声响,被推开了。
竹桃自里奔袭而出,望上去已然状若崩溃,不等跪伏在江鸣谦脚下,她便已然哭喊出声。
“陛下,不好了,公主她血竭,现下虽然依着张王两位太医的法子已然恢复些许元气,可人的意识依旧混沌,而且太医说,说孩子……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几乎是在闻言的一瞬间,江鸣谦便觉喉头一梗,下一瞬,一阵腥粘的铁锈气味便自他口腔之中蔓延。
即使自临盆之际,他就即可遇见的诸多情况做了预演和万全打算,可意外总是猝然降临,居高临下地嘲讽着众生的渺小。
刹那间,他只觉他只能依靠着身体的本能向前迈着步子,彼时引以为傲的处变不惊在此刻骤然迸散。
久违的,他脑内,竟有一瞬间的空白。
微一动作,就好似有万千蝼蚁自骨缝之中啃噬,痛疼在顷刻便至他四肢百骸蔓延。明明他距离殿门不过短短几步距离,可在这刹那,却仿若隔着深渊一般。
毕竟一朝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大步行至殿门之前,手指堪堪搭上暗扣,还不等他动作,身侧的刘嬷嬷便伏倒在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
“陛下,不可啊陛下,女子生育本就不洁,会带来不祥之气,陛下千金贵体怎可沾染?还请陛下三思,老奴求……”
阴恻恻的双眸自那老嬷面上扫过,江鸣谦眉头一压,面色可怖,周身气场阴沉的骇人。
他抬腿便至其当胸一脚,打断了这老嬷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这一脚他用了十足十的力,那老嬷轻咳一声,鲜血瞬间便自唇间澎涌而出。
“找死!”
说完这句,江鸣谦大步跨进殿内,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
“公主当下情况如何?”
几乎是在江鸣谦出声的刹那,刘太医便自内殿跑出,他跪伏在地,整个人颤抖着开口。
“回陛下的话,公主虽已恢复了意识,可血流不止,张王两位太医正在设法为公主止血,可情况不容乐观……而皇子……”
刘太医双唇嗫嚅,即使故作镇定,也没鼓足勇气将最后半句和盘托出,他比这殿中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里面那位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对陛下意味着什么。
为着今日公主生产,陛下专门请了当年为已故的皇太后接生的婆子以及太医,其中张王两位太医可是当朝唯一两位女太医,就女子生产之事可谓得心应手。
这么多年以来,俩人一直被陛下养在不知何处,直至公主有孕,他也才算得幸见到两位太医。
若是这两位再束手无措……那里面那位今日必定是……
思及此,刘太医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小命难保。
“无论用尽什么法子,定要保证公主安全无虞,其他的,都可以舍弃。”
“是。”
嘴唇止不住的轻颤,江鸣谦根本没有察觉,他在说方才那番话之际,声调抖得不成样子。
即使强撑着一口气,可不受控地,他依旧觉得呼吸微滞,背脊发寒,一直至行至榻边攥紧沈凝的手,他都觉面前一阵虚无。
沈凝整个陷于枕间,长发散乱,周身都被浓重的血腥气味层层包裹,感受着掌心之中传来的温度,沈凝偏过脸,望住江鸣谦。
似是早就料到江鸣谦会来,她唇边溢出一抹浅笑,她就这般望着他,瞧上去,竟有几分畅快和松散,她回握住他的手,在张嬷嬷一次又一次用力的指示下,攥紧他的手借力。
身侧的宫女冲着江鸣谦低声解释道。
“虽此时若强行生产,小皇子必定……可为着公主的身子,刻不容缓,相信有陛下陪着公主,公主定会顺遂安康,逢凶化吉。”
江鸣谦没有吭声,仿若置若罔闻,他望着沈凝,只觉悔之莫及。
接过竹桃递来的帕子,轻擦着沈凝额间的薄汗,江鸣谦眼底一抹黑色暗涌,攥着沈凝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喑哑:“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
沈凝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仿若被暴雨淋湿的花骨朵,毫无生机,她颤抖着张了张嘴,整个人痛呼出声。
因着疼痛,沈凝压根听不清江鸣谦在说些什么,她收回视线,只觉面前昏昏沉沉,她什么也望不真切,因着太过用力的缘故,指尖都陷进了江鸣谦的掌心。
终于,自沈凝惊叫一声,张嬷嬷随之松了口气,顾不得抹面上的泪痕,便冲着江鸣谦匆忙道:“是个小皇子,可是……”
最后半句,张嬷嬷并未说出口,便已然哽噎说不出话来,可殿内所有人,都知晓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江鸣谦看都没看那孩子一眼,注意力全集中在沈凝身上,他轻轻擦拭着她眼尾溢出的泪水,轻声称赞她。
“好了,都结束了,我们凝儿是这世间顶顶勇敢之人,以后朕守着你,我们俩人好好的活……”
沈凝闻言,面容复杂,叫人忘不清她的心绪,她强撑着一口气,抬眼望住被张嬷嬷揽在臂弯的孩童,忽地凄然一笑。
半晌,像是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尽数抽离,她面容微颤,冲着江鸣谦轻声开口。
明明因着疲惫至极而气若游丝,可字字句句,却那般坚定决绝。
她说:“江鸣谦,我自己的身子,我自是最清楚其状况,你让殿内所有人都退出去,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好,朕知道了,朕现在就让他们全都出去。”
可江鸣谦虽嘴上这般说,可仿若置若罔闻,他出声唤了一声王太医,冷声问询着沈凝当下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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