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按理说来,公主已然生产,不会再有什么大碍,还挺陛下宽心,现下出血已然止住,若是等到明日公主……”
说到此处,王太医倏地止住了嘴,因着她望见沈凝身下,又有鲜血涌出,血流如注。
王太医瞪大了眼,只觉一股寒流自尾椎朝周身蔓延,她面色煞白,惊恐万分:“怎么会,明明已然止住了血,怎么会?”
沈凝的视线已然模糊,感官都在这瞬间,变得愈发的迟钝,她忘得见周遭所有人的唇张张合合,可却丝毫听不清,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似是预料到当下都发生了什么,沈凝了然一笑。
她轻拽江鸣谦的手腕,意图让他将视线,能稍稍自她面颊之上停留,可江鸣谦只是安抚似的拂过她已然汗湿的鬓角,视线便自她面上移开,焦急着不知在向周围之人说些什么。
深吸一口气,沈凝只觉思绪飞的老远,连抬眼望住他的眼眸,都只觉力不从心。
可她唇间,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表露。
为着今日这天,她算计了这般多,现下人之将死,又怎么能不将一切说于他听呢。
那多可惜。
这么想着,沈凝用尽彼时身体所有的余力,唤了江鸣谦一声,她轻声开口,仿若话家常般。
她说:“江鸣谦,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从一开始,我便没想为你生下这个孩子,你这种人,怎么配有孩子呢,江鸣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囚花(1) 一更
简单的字句自唇间吐露仿佛不过就是一瞬间的功夫, 可落在心底,却字字诛心,句句入骨。
难怪世人皆道心境被摧毁不过就是顷刻之间。
从前沈凝从未觉得时间飞逝, 诸多貌似简单之事竟如此不可预见。
好生奇怪,一眨眼,竟然又是一年冬天。
思绪逐渐下沉,强撑着一口气, 沈凝抬眼望向江鸣谦,望他面上的反应, 他眼底一抹黑色暗涌,面上晦涩不明, 和往常一样, 将他心中所想尽数深掩。
这些时日以来, 她最常做之事, 便是猜测他的心绪, 他忽然加重的力度,他时常皱起的眉头, 以及……藏在他那波澜不惊的面孔之下的……复杂心绪。
原先是因着想少受点疼,现下, 确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么想着,沈凝自嘲一笑, 她垂下眼睑,不再望江鸣谦,她归拢着四散的心绪, 轻叹口气,将积压在心底,早就想吐露的字句, 和盘托出。
或许是因着实在累及,又或许是因着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然消耗殆尽,她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明明最擅长展露自己的心境,可在这刹那,却有些词不达意。
她说:“知无法逃脱这般命运,我便做了此般决定,我总说你这种人怎么配有孩子,其实少说了后半句,我也是,我们都是罪人。”
“江鸣谦,我没法说服自己接受于你,更接受不了,在如此情形之下,而产生的孩子……他的出现将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被你,逼到何种境地。”
“娘亲曾说,心悦他人的前提,便是给足那人足够的尊重,江鸣谦,你总说你爱我怜我,没我不可……可我感受不到你哪怕如施舍般的丁点怜爱。”
沈凝的眼神空洞而怅然,逐渐飘忽不定,说话之时声音很轻,字字句句仿若鸿毛一般,可落在人耳间,却好似重于泰山。
人与人之间的连系,其实总是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因果,为何会相遇,为何又会生出感情,情感之间如何骤变,其实相比较自己,也没法一一想明。
随着日月更替而逐渐被改变的……又有谁说得清。
渐渐地,沈凝只觉面前一阵虚无,随之其他的感官仿佛也在逐渐消逝,她不知江鸣谦有没有回话,也不知身边的人究竟都在说些什么。
他们是在哭吗?
因着她而落泪吗?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其实真没什么好哭的。
从一开始,她便算计着她和那孩子的两条性命,这些时日,她日日绣成的肚兜,每个躺在江鸣谦怀里不能安睡假意顺从的日日夜夜……
为着的……算计的……都是今日。
这些年来,因着时常将养着,她诸多擅长之事已然逐渐懈怠,可唯独岐黄之术,却始终不敢忘却,这是娘亲自幼教习于她,希望有朝一日,若是需要,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向来所学,皆是如何悬壶济世,救世济民,她看穿这世间的诸多苦难,只想有朝一日能学有所用,用有所获,可不曾想,她用此来做的第一件事……
竟是来算计她亲生孩子的性命。
她罪无可恕,每每孤枕难眠辗转反侧,总是思极初心如何被违背,性命又是如何悄然流失。
她罪孽深重,可自下定决心的那刹那起,她便没想过走回头路。
因着要提防江鸣谦以及自她身侧围绕着的太医,她每日设法下的剂量很小,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察觉,可如此药效发作,便只有在孩子足月。
这一切都是她预计到的,她……从不后悔。
这么想着,沈凝轻轻阖上了眼,她强迫自己于面上扬起一抹弧度,无意识间,言语间又沾染上了哀戚。
她说:“求你了,江鸣谦,你放过我……好不好,就当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施舍我哪怕丁点怜爱,求你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软声细语求过江鸣谦诸多事,可她所言,向来无足轻重,她的愤慨,也是微乎其微。
可现下……都已无所谓,只要此次能够……得偿所愿。
思绪募地回溯,彼时一年一度的浴佛法会,她向来严阵以待,但其实幼时所求之事,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如愿。
不知怎的,在她昏睡之际的最后一刹,她忽地忆起,当时最后一次求签。
签上写着什么呢,好像是……沈凝有些记不清了,但她清楚地记得彼时住持是如何为她解签。
他说:“不会让你如愿。”
…………
一年后。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自一阵荒芜的田野之侧朝里望去,便见一排土阶茅屋隐自山脚之下,幽深且调敝,只有时不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悠扬悦耳,叫人短暂忘却此处的贫瘠。
一阵孩童杵着手肘望着站在不远处的夫子,摇头晃脑地跟读着。
倚在最前侧的一个孩童,眼珠骨碌碌一转,瞧上去思绪已然飞了老远,直至戒尺轻扬,落在他面前的长桌之上。
那孩童才像忽然回神般,冲着面前之人粲然一笑,紧接着便又有些窘迫般冲其轻吐了吐舌头,虽面上瞧上去有些许愧疚,可开口言语之际,却没有丝毫歉意。
“忘姐姐……”
说着那孩童轻捂上嘴,眼底闪过一丝诡秘,可不过一瞬,他便轻眨下眼,意图将眼底的情绪深掩,但却压根无济于事,见状他也不再作伪,而是轻笑两声,拖长声调撒娇道。
“江夫子,忘姐姐,人家都饿了。”
沈凝闻言,笑容短暂的凝滞一瞬,眼神也随之黯淡几分,良久,她自嘲一笑,微敛面上的倦怠。
明明已然过去这般久,听别人喊起这个她随口胡诌的名字,她还是没有完全适应,明明她已然做了一年多的江忘。
那孩童并未注意到她面上的复杂情绪,而是起身站定,视线自一众人面上闪过,高声道:“快,你们都齐声告诉忘姐姐,是否都饿了?”
“是有点……江夫子今日去我家用晚膳好了!”
“去我家,今日我阿娘烙了饼!”
无视一众人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那孩童拽过沈凝的手轻轻晃了晃,嘟了嘟嘴。
“忘姐姐别听他们说,今日阿兄说他猎到一只野兔,宰杀之后为我打牙祭,今日散学过后忘姐姐便随我一道去家中用晚膳吧,阿爹阿娘看见忘姐姐必定会万般开心的,好不好嘛,忘姐姐。”
说着也不等沈凝回话,此孩童斜过眼自一众人面上扫过,招摇道:“今日忘姐姐归我了!”
“切!”
沈凝见状,有些无奈的轻笑一声,她皱了皱鼻子,抬手自面前的孩童鼻尖轻刮一下,揶揄道。
“好,待会儿我便同我们成儿前去,然后和刘叔刘婶以及刘家大哥哥好好说道说道,我们成儿今日自书斋的表现,如何呢?”
“啊?”
刘成闻言,瞬间便皱起了眉,他长叹一声,哀嚎出声。
“不要啊,忘姐姐,这样阿兄必定会杀了我的,村里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位知识渊博的先生,我若是不跟着你废寝忘食而是虚度光阴,阿兄定会要我的命!”
“现下知道怕了?来不及啦!”
“忘姐姐!”
沈凝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她轻掐了掐刘成的脸,重新走至书案旁站定:“好了,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既如此,便就此散学,大家回家用晚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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