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槐序。”祈寒酥撑着下巴,往他那边靠了靠,“巫嗣里就真的没有一个好人吗?”
“有。”
“但你还是会说,被他们杀掉的好人更多,对吗?”
温槐序侧头看着她,平静道:“你还没到需要这么懂事的年纪,对世间的善恶取舍,不必想得太深。”
提到年纪了,祈寒酥又多少有点不服,乌玉似的眼睛从他没有丝毫暮气的脸,挪到垂荡在他腰间微卷的长发上。
温槐序的头发很好摸,每次伸手,发丝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那种微凉又柔顺的触感总是让她忍不住一捋再捋。
“好玩吗?”
“好玩。”
祈寒酥讪讪抽回手,半空中又被捉了回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往他那边扯了扯。
温槐序握着她的手指贴到自己的脸颊侧:“喜欢的话,你应该从这儿摸。”
有点过了。
祈寒酥的余光扫过村落远处走亲访友回家的人影,又有点退缩。
“改天吧,有人。”
“酥饼,我不怕别人知道,所以你也不用怕。”
他的语调仍是温温淡淡的,唯有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稍稍变得狭长,仿佛就在这个当下,他想说破点儿什么。
对此祈寒酥再难保持她云遮雾绕的懵懂,嘴角那几缕试图蒙混过关的笑纹逐渐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地狼狈。
“温槐序,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好似上天回应了她的祈求似的,远空的夜幕中,陡然窜出了一道划破夜空的烟火。
尽管烟火很远,寂静的乌云庄还是从各个屋舍篱笆处传来雀跃的欢呼。
祈寒酥立即转过头指向夜空:“你看,那边——”
“别看。”
雪突然大了一些,细小的冰晶落进祈寒酥略显呆滞的眼眸里。
她来不及体会唇上的柔软,只从温槐序半垂的眼眸中看见了烟火。
……
她没有躲。
她是愿意的。
百里悲声从毒患中醒来,循着痕迹找到这边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种珍贵之物被窃据的恼火猝然烧了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中所有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其实他记得的,只是恢复记忆的那一瞬间,族群的使命让他强行压下了盐江城包括她在内的一切。
直到今天前,他还抱着一些侥幸,觉得一切结束之后,会有那么一天,祈寒酥突然想起来盐江城中那场未完的婚礼。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被偷走了。
刹那间翻涌的杀意几乎令百里悲声身后的蚀欢咯吱作响、渴饮人命,然而就在他的手握上刀柄的瞬间,他看见了垂落在自己肩侧的头发变白了一缕。
百里悲声的杀机陡然冷却下来,如坠冰窟。
这种症候在殇民身上只意味着一件事……寿元开始枯朽了。
他的族群就是这样,会在菁华正茂的某日,突然间衰败,接下来的一年半载中,乌发转霜,寿尽而亡。
百里悲声是族群中血统最纯粹的,这本就是他既定的命。
缓缓顺着一株落满了雪的枯木坐下,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恨——他恨温槐序体内的巫夺走了他的寿命。
……
祈寒酥是天亮时才回到邱婆子的老屋的,她赶了庄子上的早市,酒酿饼、黄米粥、小咸菜还有伤药……大包小包地拎了回去,看完百里悲声时,却发现他醒着。
只是脸色看上去苍白异常,竟比昨夜的情况更差一些。
祈寒酥断定这是朝廷的毒箭所伤,心下庆幸,把药拿出来坐到炕桌边。
“朝廷的人暂时不会追来了,你答应我的事可以以后慢慢说,先把身子养好。”
百里悲声定定地看着她,音调有些虚无。
“就现在说吧。”
“可是你……”
“还记得吗?你的母亲,叫丹若。”
祈寒酥浑身一震,手中的药碗不自觉地摔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个白学现场,它就是爽
第85章
丹若。
祈寒酥感到一阵阵窒息, 紧接着就是肺腑如同开裂一般的幻痛。
她呆呆地看着百里悲声有些焦急地在她面前试图唤醒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耳中嗡鸣, 良久不休。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这股巨大的痛苦却说不了谎。
良久, 祈寒酥找回意识,抹掉眼尾不知何时流出的泪痕,抓住百里悲声的手腕。
“你继续说, 丹若她……就是我的母亲, 她怎么了?”
百里悲声一时间不敢说了,小心翼翼地探问:“你应是被灌下了刮骨茶,强行回想……不好。”
“我没事。”祈寒酥勉强做出一副冷静姿态, “你说吧, 我只当是听别人的事,只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了。”
百里悲声略一沉默道:“和我一起的人带我离开大漠时,说盐江城已成绝地,就算是我们殇民,在那样的天灾下, 也无法得生。”
意料之中。
祈寒酥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她抱着膝盖闭上眼, 数个呼吸后, 才继续开口。
“我记的不多, 只知道盐江城从来无雪,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降下那样的大雪?”
百里悲声望向窗沿上积聚的碎雪,抓过一把,低声道:“那不是普通的雪,普通的雪, 触手即融。”
如他所言,雪在他掌中顷刻化作水滴。
祈寒酥问:“那不普通的雪叫什么?”
“我们称它为大巫的天罚,在古巫的王朝,但凡有部族敢于反抗大巫的统治,其领地就会遭受这样的天罚,雪覆苍野,经年难融……它被称为‘岁寒哭’。”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祈寒酥无法说明此时心底的感触,只是觉得发冷。
就像是,每个子夜,自己要熬过的那种冷。
但这种感受只是短暂掠过,数息之间,祈寒酥的眼神重新平静下来。
“也就是说,盐江城被毁,是因为巫?”
百里悲声默默关注着她的变化,他熟悉这种感觉,刮骨茶会在自己脑海里降下一道天幕,让自己和过去隔岸相望,仿若看着别人的故事。
他摇了摇头:“岁寒哭是大巫沟通天地伟力的象征,寻常巫嗣没有这样大的本事,巫祝也没有。”
“那……”
“我的推测是,大巫的力量在某个人身上觉醒了,这个人当时就在盐江城。”
“是谁?”
百里悲声陡然沉默,他眼前划过昨夜烟火雪夜下的一幕,转移过目光。
“大巫死后,有一个人继承了祂最强大的力量……”
“你想说是温槐序吗?”祈寒酥垂着的脑袋晃了晃,“不像。”
温槐序确实不愿意告诉她盐江城的事,但他对自己这个孤女图什么呢?倘若当真不在乎,他也应该对自己这个孤女下手,而不是留下一个隐患。
祈寒酥思考的是利害,可落在百里悲声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几乎无法忍受……无法忍受祈寒酥这样理所当然地信任温槐序,明明她该信任的人,是自己。
“你……信他?”
“我应该更相信你吗?”祈寒酥看见他的眼中血丝弥漫,启唇追问,“我们在盐江城,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差一点就拜堂了。”
一刹那,祈寒酥的眼中闪过错愕,她有点混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上一个声称他们差点是夫妻的是丛令霄,不过他满脸写着别有目的,祈寒酥并不把他的故作姿态当一回事。
但百里悲声不然,她感到和眼前这个半大青年很契合,甚至可以说在他身边很安心,这也是她为什么同意和他离开的主要缘由。
“那……天灾后,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百里悲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了。
祈寒酥的口吻依旧平静:“你有别的事,相对来说……我不是那么重要,是吗?”
“不是的、不是……”
“我没有怨你什么,你不欠我的。”祈寒酥捋了捋刚才被自己抓散的鬓角,对着他笑了笑,“相反,我还要多谢你如实相告,至少让我弄明白了,盐江城的天灾其实是人祸这件事。”
她垂下眼眸,目光深处蔓延出一丝冷峭的杀意。
忽然,祈寒酥好似联想到什么,一把抓住百里悲声。
“你刚才说,寻常巫嗣是不能沟通天地、影响天象的是吗?”
百里悲声点了一下头。
祈寒酥后脊有些发麻,她的余光瞥向窗外正在玩雪的邱婆子。
“那祈雨,算不算一种沟通天象?”
……
乌云庄十里外,一些朝廷人马静默着等侯,他们得到命令,原定的包围圈未敢再前进一步。
有人对此不满,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发丝半白,面貌却很年轻,对着同样靠在树边等候的文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