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14)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王会对她这样优待,为了她,竟还容忍刺客……”

  “鹿唳。”文襄淡淡打断道,“你对你的殇民同族杀心挺重啊。”

  那发丝半白的男人闻言,不为所动:“我自四十年前得到王的赐福长生,便奉其为主,任何人只要威胁到王的安危,无论是谁,当杀之。”

  他这么一说,四周驻守的其他人中,不免有一些热切的目光投来。

  没有人不渴望长生不老,哪怕只是寿延百载,也是他们所不可想的。

  但长嬴王可以,只要他想,他就能赐下长生……只可惜,如这名归降的殇民所言,上一次这样赐福,已经是四十年前了。

  而越使用这样的赐福,长嬴王就会变得越发“非人”。

  非人是什么?自然就是神,而受赐者则不可避免地成为其信徒。

  文襄看着鹿唳的眼神有几分感叹,殇民的意志何其强烈,世代以灭巫为己任,长嬴王拥有最大的一份大巫的遗馈,自然也是他们的目标,可饶是这样强大的执念,最终也变得像现在这样,一切以长嬴王马头是瞻。

  就像是……巫嗣对大巫一样。

  忽然,鹿唳转过头去,神色变得恭敬,他快步上前,为缓步从林间走来的温槐序披上雪氅。

  温槐序的发上还带着几许冰晶,淡淡吩咐道:“不必围剿了,散了吧。”

  “可万一那殇民又来行刺……”

  “我另有安排。”

  温槐序说完,鹿唳便不再敢质疑,垂首和众人一起离去。

  文襄留在原地,一脸复杂道:“就这么放任酥饼和一个逃犯,她还会回禹阳城吗?”

  温槐序说撤了,就是真的撤了,所有的眼线、追踪手段都断掉,只要她得到百里悲声的帮助,想去哪儿他们都截不住。

  “谁说我放她了?我只是想让那个小殇民看清楚现在她选的是谁。”

  文襄:“……”

  温槐序:“有话就说。”

  文襄:“欲擒故纵,现在最喜欢扯头花的年轻人都不屑用这种手段了。”

  温槐序:“你管的有点宽。”

  “做臣下的哪敢管君侯的事,只不过……”文襄停顿了一下,道,“您只是为了这个?”

  温槐序眸底那散漫的神色慢慢淡去,乌沉沉的眼瞳映着满山初雪,却是比冰雪还要冷。

  他不喜欢雪,那让他想起僵死在茫茫天地间的故国。

  “你觉得世上真的有不化的雪吗?”

  文襄一愣。

  温槐序继续道:“翰翁还在的时候,曾经告诉我,万物有其理,当人们坚信雷霆雨,皆出天然,放下对巫的盲信,他们就不会被侵染为巫嗣。自古至今,证圣学宫的存在已经昭示这条路行得通。”

  “所以……”

  “所以我想让她也走一走。”

  “她之前还想着逃跑,会愿意吗?”

  “我总不能一直拘着她。”温槐序屈起指节,抵住嘴唇,“她会明白,离开那座废城之后,她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故城。”

  ……

  乌云庄。

  “那个‘妖孽’可有留下坟冢?”

  面对祈寒酥问起当年那个被灭玄司围剿的巫祝,邱婆子和着雪花咀嚼着柿饼,花了好半晌,才回忆起一丁点儿旧事。

  “坟?没有坟了,我记得那天下着暴雨,官府的人好像很害怕她的血淌入溪水,围起来用火油烧了。”

  这是朝廷的一贯做法,尤其是对这种巫祝,她的血一旦渗入水源,极有可能将水源化作诅泉。

  “再后来,我记得那之后下了几日的暴雨,土龙(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埋了半个庄子,连同她家也一起没了。”

  “她还有家?”

  “有的,就在炭窑后,现在应该也只剩下一半了。”

  百里悲声见她有动身的意思,连忙起身:“我跟你去。”

  “你别动,他们虽然撤了,但以你的通缉令贴得满地都是,还是少在庄子里走动。”

  “没事,他们画的不像。”

  祈寒酥一噎,还是把百里悲声推回榻上:“我就是去看看,都不出村子,等会儿就会回来的,你看着邱婆婆。”

  “那你把刀带上。”

  出来匆忙,祈寒酥自然没有什么武器在手,只觉得这口长刀煞气弥漫,既炫且帅,实在很难拒绝,便依言带在身上,嘱咐百里悲声把药吃了,便让他和邱婆子安心养伤,自己去去就回。

  朝廷的人马不追离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顺着村落沿途找了半个时辰,祈寒酥总算在一处斜坡处找到半间破败的小院子。

  一踏入这里,祈寒酥就觉得古怪,按理说那名巫祝和她的家人全都埋葬了,这里却还是有纸钱,而且数量还不少,新新旧旧的,有的挂在树杈上,风吹日晒,干涸凝结在上面,显然是常年有人来祭拜。

  更加古怪的是,随着她靠近,远处的山石、屋顶、枯木上不知何时落下了许多乌鸦,它们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眸就这么盯着她。

  而在各种角落里,她肉眼可见到了一些白色的骨头片。

  “果然有古怪。”

  祈寒酥和它们对视着,足足过了半盏茶,她才肯定这群老鸦好似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

  仿佛它们只是好奇,甚至从那盯视中,还带着一些亲近的意味。

  “打扰了。”事到如今,祈寒酥也不可能退缩了,握紧了百里悲声让她带着的蚀欢,踏入了这半间院落里。

  院子里很平整,几乎是能修缮的都修缮了,桌子、水桶……还有孩子骑的小木马,原本被破坏的,都拿新的木片一一修整,只是手艺显然不太好,钉子都歪歪扭扭的。

  祈寒酥的脚步几乎轻得没有声音,她不敢从上锁的正门直接突入,观察了一阵儿,从卧房的窗户里瞄定了一个位置,俯身钻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生活的痕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摆得很整齐。

  她拿起梳妆台上一把梳子,上面刻着几个字。

  “赠姎儿。”祈寒酥念了出来,“是把大梳子,不太像是送给孩子用的,也就是说……这个能祈雨的巫祝女子,叫做‘姎儿’。”

  这感觉很奇妙,迄今为止所见的一切巫嗣在祈寒酥眼里都和妖孽别无二致,很少看见这么有生活情趣的存在。

  再往另一边看,床上还有布老虎、绣线筐,不难想象得出,这本是安宁平和的一家人。

  祈寒酥把梳子放回去,打算到正厅里去搜索,却发现卧房的门推不动,仿佛门后面有什么重物压着。

  “难道是土石把厅堂淹没了?不对啊……从外面看,应该是好的。”

  祈寒酥喃喃着,好在她还算有力气,道了声告罪,便对着年久失修的门轴猛地一踹。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响,一堆东西从破烂的门后涌了出来。

  那是一堆被火烧过的头骨,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整个厅堂。

  这……这得是多少人?!

  祈寒酥整个人呆住了,以至于她丝毫没有察觉,一条高大的阴影出现在了她背后。

  “你在我家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这句充满杀意的话钻入耳中的同时,祈寒酥整个人往下一矮身,躲过了背后的扑击,而这一击落空,“嘭”一声巨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祈寒酥抬头一看,狭小的卧房对面,一个肌肉虬结、戴着羊头面具的巫嗣正满脸怨毒地盯着她。

  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咕噜,祈寒酥头皮发麻,却不料手中的蚀欢像是生锈了一样,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此时巫嗣已经二度扑来,她只能连着鞘一道,当成铁棍狠狠地对着对方抽了上去。

  “呜!”

  祈寒酥好歹是从小干重活长大,有几分力气,但砸在那巫嗣脸上,却好似打在一座肉山上似的,反震之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指甲缝里竟渗出血来。

  该死,这什么刀!

  巫嗣仿佛也看出了她的窘境,嘴角的狰狞越发扩大,狠狠抓住刀鞘,眼中涌动着疯狂的意味。

  “女人,好、上好的人牲!我会把你烤得,很漂亮,送给她!”

  祈寒酥满脸错愕:“她?你是‘姎儿’的孩子?!你没死?”

  “我没死……你们该死!你们出卖她,该死!”

  一刹那间,祈寒酥心中一片雪亮。

  烧焦的头骨、加上冰炭局的那几条人命,都是这巫嗣在为他母亲复仇!

  他……他杀了多少人?!

  “我会把你的肚肠留下,剥出骨头……”巫嗣越发兴奋,隔着面具也能看得出他的嗜血之意。

  他已经算是永食人形了。

  祈寒酥深吸一口气,下一刻,巫嗣的重拳砸下,但却听铮錝一声出鞘响,便见少女借着卸势,把长刀抽了出来,对指甲中渗出的血流到了蚀欢上,让她一瞬间有了些许晕眩,但很快,一股诡异的力量钻入她的双臂,仿佛自己已经无数次挥刀一般,着眼前的巫嗣一记横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  群像  衣带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