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王会对她这样优待,为了她,竟还容忍刺客……”
“鹿唳。”文襄淡淡打断道,“你对你的殇民同族杀心挺重啊。”
那发丝半白的男人闻言,不为所动:“我自四十年前得到王的赐福长生,便奉其为主,任何人只要威胁到王的安危,无论是谁,当杀之。”
他这么一说,四周驻守的其他人中,不免有一些热切的目光投来。
没有人不渴望长生不老,哪怕只是寿延百载,也是他们所不可想的。
但长嬴王可以,只要他想,他就能赐下长生……只可惜,如这名归降的殇民所言,上一次这样赐福,已经是四十年前了。
而越使用这样的赐福,长嬴王就会变得越发“非人”。
非人是什么?自然就是神,而受赐者则不可避免地成为其信徒。
文襄看着鹿唳的眼神有几分感叹,殇民的意志何其强烈,世代以灭巫为己任,长嬴王拥有最大的一份大巫的遗馈,自然也是他们的目标,可饶是这样强大的执念,最终也变得像现在这样,一切以长嬴王马头是瞻。
就像是……巫嗣对大巫一样。
忽然,鹿唳转过头去,神色变得恭敬,他快步上前,为缓步从林间走来的温槐序披上雪氅。
温槐序的发上还带着几许冰晶,淡淡吩咐道:“不必围剿了,散了吧。”
“可万一那殇民又来行刺……”
“我另有安排。”
温槐序说完,鹿唳便不再敢质疑,垂首和众人一起离去。
文襄留在原地,一脸复杂道:“就这么放任酥饼和一个逃犯,她还会回禹阳城吗?”
温槐序说撤了,就是真的撤了,所有的眼线、追踪手段都断掉,只要她得到百里悲声的帮助,想去哪儿他们都截不住。
“谁说我放她了?我只是想让那个小殇民看清楚现在她选的是谁。”
文襄:“……”
温槐序:“有话就说。”
文襄:“欲擒故纵,现在最喜欢扯头花的年轻人都不屑用这种手段了。”
温槐序:“你管的有点宽。”
“做臣下的哪敢管君侯的事,只不过……”文襄停顿了一下,道,“您只是为了这个?”
温槐序眸底那散漫的神色慢慢淡去,乌沉沉的眼瞳映着满山初雪,却是比冰雪还要冷。
他不喜欢雪,那让他想起僵死在茫茫天地间的故国。
“你觉得世上真的有不化的雪吗?”
文襄一愣。
温槐序继续道:“翰翁还在的时候,曾经告诉我,万物有其理,当人们坚信雷霆雨,皆出天然,放下对巫的盲信,他们就不会被侵染为巫嗣。自古至今,证圣学宫的存在已经昭示这条路行得通。”
“所以……”
“所以我想让她也走一走。”
“她之前还想着逃跑,会愿意吗?”
“我总不能一直拘着她。”温槐序屈起指节,抵住嘴唇,“她会明白,离开那座废城之后,她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故城。”
……
乌云庄。
“那个‘妖孽’可有留下坟冢?”
面对祈寒酥问起当年那个被灭玄司围剿的巫祝,邱婆子和着雪花咀嚼着柿饼,花了好半晌,才回忆起一丁点儿旧事。
“坟?没有坟了,我记得那天下着暴雨,官府的人好像很害怕她的血淌入溪水,围起来用火油烧了。”
这是朝廷的一贯做法,尤其是对这种巫祝,她的血一旦渗入水源,极有可能将水源化作诅泉。
“再后来,我记得那之后下了几日的暴雨,土龙(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埋了半个庄子,连同她家也一起没了。”
“她还有家?”
“有的,就在炭窑后,现在应该也只剩下一半了。”
百里悲声见她有动身的意思,连忙起身:“我跟你去。”
“你别动,他们虽然撤了,但以你的通缉令贴得满地都是,还是少在庄子里走动。”
“没事,他们画的不像。”
祈寒酥一噎,还是把百里悲声推回榻上:“我就是去看看,都不出村子,等会儿就会回来的,你看着邱婆婆。”
“那你把刀带上。”
出来匆忙,祈寒酥自然没有什么武器在手,只觉得这口长刀煞气弥漫,既炫且帅,实在很难拒绝,便依言带在身上,嘱咐百里悲声把药吃了,便让他和邱婆子安心养伤,自己去去就回。
朝廷的人马不追离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顺着村落沿途找了半个时辰,祈寒酥总算在一处斜坡处找到半间破败的小院子。
一踏入这里,祈寒酥就觉得古怪,按理说那名巫祝和她的家人全都埋葬了,这里却还是有纸钱,而且数量还不少,新新旧旧的,有的挂在树杈上,风吹日晒,干涸凝结在上面,显然是常年有人来祭拜。
更加古怪的是,随着她靠近,远处的山石、屋顶、枯木上不知何时落下了许多乌鸦,它们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眸就这么盯着她。
而在各种角落里,她肉眼可见到了一些白色的骨头片。
“果然有古怪。”
祈寒酥和它们对视着,足足过了半盏茶,她才肯定这群老鸦好似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
仿佛它们只是好奇,甚至从那盯视中,还带着一些亲近的意味。
“打扰了。”事到如今,祈寒酥也不可能退缩了,握紧了百里悲声让她带着的蚀欢,踏入了这半间院落里。
院子里很平整,几乎是能修缮的都修缮了,桌子、水桶……还有孩子骑的小木马,原本被破坏的,都拿新的木片一一修整,只是手艺显然不太好,钉子都歪歪扭扭的。
祈寒酥的脚步几乎轻得没有声音,她不敢从上锁的正门直接突入,观察了一阵儿,从卧房的窗户里瞄定了一个位置,俯身钻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生活的痕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摆得很整齐。
她拿起梳妆台上一把梳子,上面刻着几个字。
“赠姎儿。”祈寒酥念了出来,“是把大梳子,不太像是送给孩子用的,也就是说……这个能祈雨的巫祝女子,叫做‘姎儿’。”
这感觉很奇妙,迄今为止所见的一切巫嗣在祈寒酥眼里都和妖孽别无二致,很少看见这么有生活情趣的存在。
再往另一边看,床上还有布老虎、绣线筐,不难想象得出,这本是安宁平和的一家人。
祈寒酥把梳子放回去,打算到正厅里去搜索,却发现卧房的门推不动,仿佛门后面有什么重物压着。
“难道是土石把厅堂淹没了?不对啊……从外面看,应该是好的。”
祈寒酥喃喃着,好在她还算有力气,道了声告罪,便对着年久失修的门轴猛地一踹。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响,一堆东西从破烂的门后涌了出来。
那是一堆被火烧过的头骨,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整个厅堂。
这……这得是多少人?!
祈寒酥整个人呆住了,以至于她丝毫没有察觉,一条高大的阴影出现在了她背后。
“你在我家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这句充满杀意的话钻入耳中的同时,祈寒酥整个人往下一矮身,躲过了背后的扑击,而这一击落空,“嘭”一声巨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祈寒酥抬头一看,狭小的卧房对面,一个肌肉虬结、戴着羊头面具的巫嗣正满脸怨毒地盯着她。
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咕噜,祈寒酥头皮发麻,却不料手中的蚀欢像是生锈了一样,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此时巫嗣已经二度扑来,她只能连着鞘一道,当成铁棍狠狠地对着对方抽了上去。
“呜!”
祈寒酥好歹是从小干重活长大,有几分力气,但砸在那巫嗣脸上,却好似打在一座肉山上似的,反震之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指甲缝里竟渗出血来。
该死,这什么刀!
巫嗣仿佛也看出了她的窘境,嘴角的狰狞越发扩大,狠狠抓住刀鞘,眼中涌动着疯狂的意味。
“女人,好、上好的人牲!我会把你烤得,很漂亮,送给她!”
祈寒酥满脸错愕:“她?你是‘姎儿’的孩子?!你没死?”
“我没死……你们该死!你们出卖她,该死!”
一刹那间,祈寒酥心中一片雪亮。
烧焦的头骨、加上冰炭局的那几条人命,都是这巫嗣在为他母亲复仇!
他……他杀了多少人?!
“我会把你的肚肠留下,剥出骨头……”巫嗣越发兴奋,隔着面具也能看得出他的嗜血之意。
他已经算是永食人形了。
祈寒酥深吸一口气,下一刻,巫嗣的重拳砸下,但却听铮錝一声出鞘响,便见少女借着卸势,把长刀抽了出来,对指甲中渗出的血流到了蚀欢上,让她一瞬间有了些许晕眩,但很快,一股诡异的力量钻入她的双臂,仿佛自己已经无数次挥刀一般,着眼前的巫嗣一记横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