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能不能出头,他倒没什么想法。
毕竟丛令霄最近也不怎么理他,只盼安安生生考完试,也算不辜负自己这寒窗十年了。
低着脑袋浑浑噩噩中,一股香风迤逦而至。
高文跃只听身边刚刚还窃窃私语的学子们一静,他跟着抬头,愕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饮絮。
她此刻已经不再是盐江城中那服小家碧玉的柔弱模样,而是身披锦绣,头戴鹤簪,精致的面容上,覆了一层非人的妖艳感。
短暂的愣神中,身侧的马脸学子突然一声大叫。
“帝姬!”
随着那饮絮帝姬轻轻一抬手,仪仗停下,她回眸侧看,只见那马脸学子一脸期待地上前,手捧玉佩。
“学生有一件宝物,想献给帝姬!”
宫人正要呵斥,饮絮帝姬却摆摆手,让人拿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了一抹微笑。
“却是一件旧物,你,献宝有功,可愿意跟本宫走?”
马脸学子心荡神迷,口干舌燥:“学生、学生愿意!”
“一腔热血,本是报国之才,跟了本宫,可会后悔?”
“若为帝姬,万死不悔。”
“不错,走吧。”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直到一脸狂喜的马脸学子跟在帝姬仪仗中离开,高文跃才呆呆回过神。
直到旁边的人猛地推了他一下。
“高兄,你的机缘让人抢了!”
……
皇帝寝宫。
“衡嘉,你父皇昨日回宫,可曾去拜见过?”邓皇后问道。
祈寒酥坐在一边,明显看见五殿下尚带着稚气的脸颊抽了抽,眼神闪躲。
“待会儿不都开席了,一样能见到。”
邓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那可不一样,若不提前去,你父皇就要猜忌你是不是已经和长嬴王走到一路上了。”
五殿下:“母后,我一个人不敢……”
“和自己的父皇见一面,有什么不敢的?”
祈寒酥想起之前对于大夏皇室的一些传言,其中最为耸人听闻的就是老皇帝食子求长生。
从无疆侯的只言片语里,隐约也能感受到宫里宫外这段时日的变动——之前皇帝长居于别宫,不理朝政,可如今长嬴王回朝,屡屡插手政事,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整治老皇帝的封臣们,这就像是在直接逼迫老皇帝回宫。
如今看到这一幕,祈寒酥瞬间就理解了温槐序为什么这么忙。
酥饼有点头秃。
酥饼有点想撤。
于是祈寒酥微微起身:“皇后娘娘,要不然……”
“衡嘉,既然祈小姐也这么关心你,那你们一起去吧。”
祈寒酥:?
……
半炷香后,祈寒酥耷拉着脑袋跟在五殿下身后往深宫走去。
五殿下一扫刚才的颓废,腰板挺直,神采奕奕。
“好姐妹,没想到你还有一点人性,你这份香火情本殿下记在心上了。”
祈寒酥的心情一言难尽:“先别提什么香火不香火的,我从未面过圣,不知道等会儿见到陛下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五殿下的脸色又慢慢垮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道:“也不用说什么,别吓到就行。”
整个后宫廊腰缦回,等到祈寒酥抵达的时候,宫灯已经挂上了。在一声声“五殿下”的问候中,又是五六道宫门,直至一阵丝竹声传出来。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宫殿里传出。
“绣水东流八千万,俱上银河卷天澜……”
祈寒酥总觉得有哪里熟悉,片刻后,蓦然又想起,那是学宫入学发放考题那日,挂在墙上的古画。
是温槐序写给证圣学宫创始者翰翁的一句。
须臾,丝竹渐低,一个女官迎出来。
“五殿下,请。”
祈寒酥有样学样地脱了鞋,只着袜踏上这处宫室,一层层珠帘向两侧打开,比起那些奇珍异宝还夺目的,是一个戴着花冠、披着五彩大袖宫装的高大女人。
五殿下硬着头皮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祈寒酥一愣,下意识地扫视宫殿,却发现宫室里除了丝竹班子,就只有这位高大的舞姬一个人。
只是一个眨眼间,她就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跟着行礼。
果然,那高大的舞姬转过身来,他白面无须,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虽然面上敷粉,却难掩岁月的痕迹。
一开口,果然是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
他小步急趋,像某种夜行的兽一样靠近过来,枯瘦的手指捧起五殿下的脸,满脸笑意中,眼角所敷的妆粉簌簌下落。
“衡嘉?让孤瞧瞧……许久不见,倒是清减了一些。国师给孤炼制了一些滋补丹药,来,陪父皇用一些。”
称孤道寡,果然是大夏皇帝。
在来中原之前,祈寒酥只隐约记得这是个喜欢修仙的皇帝,在位时间很长。
祈寒酥低着脑袋,余光之中,几乎是瞬间,她看见五殿下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放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捏住衣角。
他在害怕,怕自己像之前的通报兄姊一样,被吃掉。
此时,宫人拿来了一个托盘,靠近时,祈寒酥嗅到一丝血腥味,微微抬头一看,愕然发现端来的不止是丹药,还有一碗生血。
“这是你皇姊进献的新鲜熊血,用这血送服金丹,效力加倍,来……”
熊血?
祈寒酥在心里摇了摇头。
但凡兽类的血,多少有些兽臭,可眼前这一碗却不像,更像是她闻惯了的另一种血……
“怎么了?衡嘉。”老皇帝的声音骤冷。“喝啊。”
五殿下额头上渗出冷汗,然而就在他抬手打算接过那碗血时,旁边的祈寒酥突然起身。
“陛下当心,有只毒蜂飞进来了!”
祈寒酥所言不假,确实有一只嗡嗡鸣叫的小蜂钻入殿中,但有毒没毒就说不准了。
祈寒酥这么喊当然不是关心老皇帝的死活,而是借故起身,肩上的披帛故意扫到了捧着托盘的宫人脚下,在祈寒酥动作的同时,一下子就把人带得摔倒过去。
咣当一声,宫人手里的血打翻下来,祈寒酥肩上的衣衫被溅上了一蓬红梅花似的血痕。
丹药骨碌碌地滚落在了老皇帝脚边。
“奴婢该死!”宫人慌忙跪下,叩首不止。
老皇帝这才正眼看向跟在五殿下身侧一起进来的浓妆少女,在他开口之前,五殿下连忙抢着开口。
“父皇,这是无疆侯的义女,跟儿臣一道通过了学宫的初试,不出意外地话,长嬴王会收我们为门生。”
老皇帝的神色在听到“长嬴王”三个字时,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慢慢踱到一侧的云山榻上坐下。
“原来如此,长嬴王又收了一波新门生啊。遥想当年孤像你们这么大时,倒也曾蒙学于祖皇叔膝下,一转眼,时移世易,当年同窗,老的老,死的死,只有祖皇叔还是那般菁华不减……”
老皇帝似乎颇有感触,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复又望向祈寒酥。
“无疆侯的义女,几岁了?”
祈寒酥低眉敛目地回答:“回禀陛下,臣女双十了。”
老皇帝摇了摇头:“可惜了,衡嘉八字轻,国师算过,婚配要找个更小的才压得住。”
这倒不是真的想乱点鸳鸯谱,祈寒酥知道这只是对于晚辈的客套,但看五殿下嘴角流露出的不服之色,此时大约正腹诽着自己将来是要娶文襄姑姑的人,才不会对别人家的小丫头感兴趣。
这时,外面有宫人前来禀告。
“陛下,帝姬那边已经梳妆完毕,该开宴了。”
帝姬?是王饮絮吗?
祈寒酥正在心里琢磨着,却听老皇帝又开口。
“正好,带无疆侯家的姑娘去帝姬那换件衣裳吧,一身血污的,不像样子。”
啊?
祈寒酥知道场合不太对,但她也没有权力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谢了恩,退出了宫殿。
一出门,五殿下就长出了好几口气。
“每次都心惊肉跳的,你也真大胆,敢打翻父皇的赐药。”
“那不是药。”祈寒酥瞥了一眼远处的宫人,低声道,“是活人的血。”
原以为五殿下听了之后会被吓到,但他却只是苦笑一声。
“意料之中了,所以我才不想来。”
“陛下一直是这样吗?”
“父皇他小时候身体弱,虽然痴迷养生,但四十八岁那年还是病入膏肓。直到国师揭榜前来为他诊治,割肉以哺,从此父皇便返老还童,喏,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割肉以哺?返老还童?这样的手段,那不是……”
“是吧,你也觉得国师像巫嗣。”五殿下头疼不已,“可人情世故的麻烦就在这里,哪怕国师真是巫,他是救天子的救命恩人。就算灭玄司,也不能越过皇帝直接动手,谁动手,谁就是弑君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