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王也怕这样的后果吗?”
“祖皇爷爷当然不怕,但文襄姑姑说过,他是最不愿意动手的,他一动手,那问题就更大了。”
长嬴王是谁?大夏王朝唯一的长生者,民众眼中行走的神明。
他但凡流露出一点觊觎龙椅的意图,便立即会有无数拥趸出现。
背叛了故国的期望,牺牲了无数的子民,温槐序才把这世间从“神治”变回“人治”,这中间是一千年的筚路蓝缕。
最好的法子,就是等老皇帝自然老死,传位给下一代,只要世代交替完毕,国师那般妖孽,有的是时间处理。
所以,今晚的除夕宴,温槐序一定会逼皇帝下诏传位。
“真是见证史册了。”
祈寒酥喃喃一声,就在此时,一个宫女走了过来,盈盈下拜。
“陛下命我等带祈小姐去更衣,五殿下请先行赴宴吧。”
“那你们快点,母后也有事找她呢。”
……
“祈小姐,帝姬正在上妆,待会儿会一同赴宴,还请您稍等。”
祈寒酥走入这间属于帝姬的宫殿时,一股浓香几乎霸占了她的整个肺腔。
那像是某种桂花的香味,既甜且腻,根本闻不到其他的什么东西。
忍着不适,她快速换完了衣裳,只是难免蹭掉了一些妆粉,正在屏风后擦匀时,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从殿外走进来,隔着屏风就对她开口。
“我已经说过,你大可在今科士子中间选一个,为什么还要在天子面前多话!想让我娶你,这不可能!”
祈寒酥的动作一僵,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丛令霄。
他怎么能随便进帝姬的宫殿?还有这话是……王饮絮向陛下求赐婚?他不愿意?
祈寒酥万分尴尬,正要整理好衣裳绕出屏风,就听见王饮絮从偏殿走了出来。
“丛公子,今日除夕,别惊了本宫的外客。”
作者有话说:
《一腔热血》
第90章
“丛公子, 你我婚事,一定要在外客面前讲吗?”
就……怪尴尬的。
祈寒酥贴在屏风后面,越是回想, 越是脑袋疼。
她私心里绝不想掺和别人的恨海情天, 但无奈两个人都和她多少有点关系。
一个是盐江城的故人, 一个是居心不良的学长。
偏偏学长还一巴掌按在屏风边上,作势要推开一睹她这个外客。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外客。”
呼啦一声,丛令霄只来得及看见半个锦绣背影, 一把团扇就将他隔开。
“且慢。”
一把团扇隔开丛令霄的视线, 王饮絮靠过来,迫使丛令霄退开两步。
“人家在更衣呢,丛公子怎好如此无礼。”
丛令霄阴着一张脸, 蓦然发出一声轻嗤:“不管是谁, 正好做个见证。你我之间绝无可能,开出条件,见好就收,别弄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大家面子上都难看。”
王饮絮轻笑一声, 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刚得天眷不久,陛下便赐我一州之地作为封邑, 想来就算朝廷同意, 长嬴王也不会同意。”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天子之赐, 我不敢辞。所以我希望由丞相替我开口, 将那一州之地,改到禹阳城郊,一亭一乡,便知足了。”
祈寒酥在一旁听着, 只觉得王饮絮变化颇大。
曾经小小的盐江城里,只想着靠婚嫁离开大漠的柔弱女子,如今也能高谈阔论起权力征伐的事来了。
离开大漠的这小半年,她经历了什么?
“说辞我已经想好。便说从乌云庄至停湖一带,有白狐祥瑞现世。将这一带连同附近黎庶皆赐给我,就地征辟民夫,修筑长生台,为陛下祈福。”
丛令霄面无表情道:“为什么要那一带?”
“自然是为了报丛公子引荐饮絮给陛下的恩情。”王饮絮语调一转,近乎残忍道,“如今谁不知冰炭局拉着丞相府的大旗压榨下属炭窑工,长嬴王正愁找不到把柄向贵府开刀。把那些冰炭局相关的百姓赐给我,我保证他 们一个都不会活着服完徭役。”
祈寒酥蓦然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地望向屏风后那条婀娜的人影。
王饮絮敢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说明她就敢做。
要么把无疆侯愤愤不平的一州之地给她,要么乌云庄的百姓要遭难。
“谁告诉你丞相府怕长嬴王?”丛令霄语带讽刺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长嬴王强势逼宫,陛下更需要丞相站在天子这边,大家做朝臣的,同舟共济,这条船才不会翻。”
同舟共济?
祈寒酥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王饮絮非要当着她的面说。
她的身份代表了无疆侯府,恐怕是王饮絮想同时拉拢丞相府和无疆侯这一文一武两大势力,才并不回避她。
但王饮絮似乎没料到,自己不止是无疆侯的义女,还是盐江城的故人。
怎么办?继续装傻,别掺和进去吗?
祈寒酥觉得这可行,然而她的脑袋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乌云庄的雪夜,那个痴傻的邱婆子。
那天晚上,温槐序拉着她难得说了一些闲话。
作为长生者,身边的一切世易时移,往往一觉醒来,交心的朋友都变成了黄泉枯骨。
可邱婆子是个意外。
祈寒酥都能想象得到,某个夏末的时节,他路过这山花烂漫的村庄,偶然在一家喜饼店歇脚,和看店的小女孩浅浅交晤,那短短的一面,竟能在几十年后,还留在原地,还留在邱家的小女孩的心里。
那时祈寒酥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温槐序这个没有什么亲朋好友的人,会这么、这么执着地要灭绝巫嗣,守护大夏。
他放不下,万一很多年后,当年道旁对着他笑的孩子们……过得不好呢?
巫嗣,天灾,战乱……还有眼前的,朝廷倾轧,随便哪一个,碾碎那些泥土里的百姓,就像碾死一只只蚂蚁。
……
“荒谬。”
听了王饮絮的提议,丛令霄毫不留情地开口讽刺。
“长嬴王越过天子鞭笞群臣,你又有几条命相陪?还是说,你当炎庭法士是瞎的?”
王饮絮却自信满满地看向屏风后。
“关于这个,我想侯府这边,至少也会同意的吧?”
丛令霄一滞,下一刻,只觉得屏风后一缕青烟袅袅传出。
一个轻灵的身影手执博山炉现出身形。
“帝姬的意思我明白,陛下要封给帝姬的封地,的确对无疆侯意义非凡。但无论是无疆侯本人,还是我,都不会同意,也不允许。”
“你……”“你……”
两道意味不明的声音同时发出,丛令霄错愕地看着从屏风后转出来的祈寒酥。
此刻她素面朝天,眸色清冷,对他们之间的交易显得冷淡非常。
“我见屏风后有一些熏衣香料,随手一调,驱一驱这屋子里的‘血腥味’,二位没意见吧。”
丛令霄:“你误会了,我跟她不是……”
“你……你叫什么?”
祈寒酥转眸望去,果然,王饮絮按着额头,露出了痛苦之色。
是喝下刮骨茶后,强行回忆过往的症候。
“我叫祈寒酥,帝姬知道的,无疆侯的义女。”
听到这句话之后,王饮絮那张精致的面容微微扭曲起来,她一步上前,抓住祈寒酥肩上的衣料。
“不,你不是!你是……”
短暂的空白后,她脸上浮现出迷茫,紧接着突然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她怎么了?”丛令霄问。
“没什么。”祈寒酥晃了晃手上的博山炉,往嘴离塞了一片薄荷叶,“我给她下毒了。”
丛令霄:“哦……啊?”
祈寒酥:“你也别站着,坐那吧,我也给你下了。”
丛令霄这才感到一阵慢慢扩大的晕眩感,紧接着,就看见祈寒酥拔下钗子,拿出一个身上的小瓶蘸了些什么,给王饮絮的某个穴位刺进去。
毒烟放倒人,毒簪下毒。
目睹了这一切的丛令霄眼前一黑,在祈寒酥拉起他的手也打算给他来一针时,不禁虚弱出声。
“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一定要当面作案吗?”
祈寒酥:“宫禁之中高手无数,我怎么打得过。只怕我好好说了,你们就不让我扎了。”
丛令霄不可置信地看着祈寒酥用最怂的表情说着最狠毒的话。
“为什么!”
祈寒酥好整以暇地坐起来:“我不能坐视你们沆瀣一气戕害百姓,只能先下手为强,反正过了宫宴,只要你们别提出修那什么台,我就给你们解毒。”
话说到这里,丛令霄眼神已然麻木了,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哪儿来的这手艺?”
“托学长的福,这段时日多少想起来一点儿老家的家传手艺,至少在禹阳城内,除了我无人可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