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这个挽发,它是有实际作用的不挽起来的话,多少有点碍事(目移) 注:巫朝和长嬴古国均属母系文明,按温槐序的认知就是“母父”。
第95章
祈寒酥本来是不想来的, 可思前想后,还是没耐住好奇心。
禹阳城中各方势力她都混了个眼熟,但有一个人她没见过, 就是丞相。
温槐序回京的这几个月, 丞相刚好在巡视各州郡, 恰好避过了这段时间京中的风波。
祈寒酥唯一知道的,就是冰炭局火灾案好像和丞相有所联系,再就没有其他的了。
琢磨到这一步时, 她已经被丛令霄一路又诓又哄地来到了丞相府。
和销金楼那等恨不得珠玉铺地的所在不同, 丞相府里只有几个洒扫的老仆,门庭简洁,甚至檐角还挂着蛛网, 连同新年的灯笼都掉了色。
祈寒酥心里泛起好奇, 这丞相的儿子整日里宾从如云的,怎么做父亲的日子过得这样清淡?难不成,是作戏给朝廷看?
这个想法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祈寒酥就跟着丛令霄进了正堂, 桌子上四菜一汤,俱是家常口味, 一个腰系围裙、头发斑白的中年伙夫正端着碗筷出来。
“看来回来得正是时候。”丛令霄对着那中年伙夫道, “爹, 家里来人了, 添个菜。”
祈寒酥刚要应邀坐下,立即又站了起来。
她意识到,这伙夫就是当朝丞相,一品大员。
丛丞相擦了擦手, 白了儿子一眼:“兔崽子,不早说。”
不等和祈寒酥打招呼,他立时便麻利地又转去后厨取碗筷。
“相爷这是……”
“不用太拘谨,我爹逢年过节必是亲自下厨的。”说着,一碗鱼汤盛好了送到祈寒酥面前,“尝尝看,他炖的鱼汤还不错。”
长者没入席,祈寒酥是不会先动筷的,她好奇地看了看桌子上放的四副碗筷,低声问道:
“我们还要等谁吗?”
听到这句话,丛令霄嘴角的笑意淡了淡,可他什么也没说。
很快,丛相爷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莼菜羹上了桌,祈寒酥连忙腾开盘子,这一举动让丛相爷露出了微笑。
“好孩子,比这块‘扣肉’上心。”
祈寒酥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旁边,这才意识到“扣肉”说的是丛令霄。
后者白了一眼,咬着牙低声回复:“难道你就没被说过‘生你不如生块扣肉’这种话吗?”
“可能我比较乖?”
“你最好是真的乖,记得下次再爽我的约,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呃,还是要提到这回事吗?
“令霄,我听说了。”从相爷插话道,“昨晚宫宴事变,你不打招呼就求娶祈姑娘。”
“我……”
“当众胁迫求娶,置人于火上,是为无礼。”从相爷语带训斥,随后竟亲自挽袖给祈寒酥倒了半杯酒,“丛某替犬子向祈姑娘致歉。”
祈寒酥之所以答应丛令霄今天这饭局,也是抱着把话说开的意思,却没想到丞相如此通情达理,一时间也有点惶恐。
“相爷别这样,都是误会。我、我已有心上人,但因为一些……一些情由,尚未广而周知,这才引起误会。”
她说完,丛令霄又忍不住开口。
“高文跃那家伙到底哪里好?”
“……”那你让我怎么说嘛,说我根本记不得你说的高文跃长什么样,昨晚睡的是大夏摄政王?
看祈寒酥满脸纠结,丛令霄更是一脑袋火气,这时,丛相爷摘了围裙,吩咐道:
“好了令霄,让下人们别干活了,都回家和亲人们团聚吧。祈姑娘,你先吃,不必管他。”
丛令霄忿忿地被支开,祈寒酥见桌子上只剩下从相爷之后,她觉得对方好说话,斟酌语气,试探攀谈起来。
“说实话,晚辈真没想到相爷会亲自下厨。”
“读书入仕前,我丛某人也是田亩人家出身。”从相爷拿筷子尖指了指丛令霄离开的方向,“你可能看不出来,那小子幼时也跟着我和他娘吃过不少苦。”
祈寒酥很好奇,正要问怎么没见到尊夫人,下一刻,从相爷的一个举动让她僵在原地。
从相爷夹了块肥嫩的鱼腹肉,放在身旁那从头到尾都无人主位的碗里,带着温柔至极的笑意,劝道:
“夫人,你也吃啊,别只坐在一边笑。”
谁?
祈寒酥呆住了,她能肯定从相爷的语气神态不是在耍她,就好像……此时此刻,真的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旁边。
直到丛令霄回来,这诡异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下来。
一顿饭吃得滋味莫名,祈寒酥没敢开口询问,默默看着那空碗里的菜蔬越堆越高,从相爷谈笑自如,间或和她搭话,竟就这么慢慢过了一顿饭的时间。
也算宾主尽欢,末了,祈寒酥还收到了一封压祟钱。
“拿着吧,这小子难得带友人回来,总不好空着手离开。”
从相爷面容和蔼,又让丛令霄送她上马车。
趁着车夫套鞍的功夫,祈寒酥还是忍不住向丛令霄开口询问。
“夫人她……”
“对,如你所见。”丛令霄的语气倒是很轻快,“我娘过世之后,爹他一直没走出来。我家没什么规矩,只要求逢年过节一定要一家三口吃个饭。他平日里也是正常的,只在饭桌上这样,我就陪着他一起,好像娘还在一样。”
祈寒酥有点看不懂他,在她的印象里,丛令霄这种,能在寸土寸金的禹阳里拥有一栋销金楼的二世祖,一定有个脑满肠肥的爹。
今日一看,倒是出人意表。
演是不可能演的,演给她这一粒小虾米看有什么意义?
“好在你没拆我们家的台,算我没看错人。”丛令霄笑眯眯地说道。
“我又不傻。”
祈寒酥咕哝着爬上马车,不期然地,她忽然感觉手肘被猛地一扯,连忙抓住马车。
“干什么?”
她回过头,却对上丛令霄突然变得狠厉的眼睛,那眼底深处再没有了平日里地散漫,仿佛突然蓄满了如渊似海的……
恨意?
丛令霄的确看见了什么,他先前未曾注意到的,在祈寒酥后颈处,有那么一点不大明显的,像花瓣一样的吻痕。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刺在他眼中,嘲笑着他的愚蠢。
祈寒酥说谎了,她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什么高文跃,高文跃早在宴后就出了宫。
那么昨晚她在哪儿?
丛令霄想起了今早的一幕。
她身上沾染着长嬴宫的梅花香,却说自己从外面来。
从盐江城离开之后,她名义上是无疆侯的义女,实则和那个人的关系更加密切……不是一般地密切。
“怎、怎么了?”
祈寒酥感到丛令霄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几乎陷入她肉中,不禁嘶痛了一声。
仿佛被蜇伤了一样,丛令霄放开了她,但脸上的阴霾却无法再隐藏。
看到他这副样子,祈寒酥问道:“我……刚才有失礼的地方?”
“没有。”丛令霄嗓音干涩地说道,“路上积雪重,驾车慢些。”
祈寒酥哦了一声,带着满面疑惑道了别。
丛令霄缓缓坐了下来,石阶冰寒,他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新岁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他就这么看着,看着,直到丛相爷来到他背后。
“是个好姑娘啊,但是令霄啊,两情相悦,总好过一人勉强。”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勉强。”
“何必?”
丛令霄虚虚拢住自己仅剩的眼睛。
“因为她在帮那个人查乌云庄。”
从相爷听到这三个字之后,陡然陷入了沉默。
天上又落了雪,父子二人背影伶仃。
“令霄,你还记得我们在乌云庄时的事吗?”
丛令霄当然记得。
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曾有一个清贫但完整的家。
他有一个平凡但勤勉的父亲,还有总是爱笑的母亲。
母亲像仙女一样,每次他哭闹,都会将雨水织成天边的彩虹逗他开心。
他们经常搬家,仿佛在逃避什么。终有一日,父亲考上了举人,他说要带一家去往禹阳,那个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在那里,那些疯狂的信众就再也没办法找到娘。
京中地贵,他们只好在城郊一个叫乌云庄的地方住下,那里漫山桃花,村民友善,他曾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
直到,直到母亲不忍见村民交不上税赋,在大旱时祈了一场雨。
很快,一群黑衣的朝廷人马来到乌云庄,村民们害怕,将母亲交了出去。
“霄儿,娘跟你玩个捉迷藏,就像从前一样,你就在树洞里,不要出声,听到什么都不可以哭。”
火堆劈啪作响,那些曾经千恩万谢的村民,就这样在那些黑衣朝廷人马的监督下,一个个地说他娘是妖孽,应该再多添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