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28)

  也是在同一天,父亲科举高中。他回来的时候,大雨滂沱,那双熟记了母亲所有爱吃的菜的手,怎么都挖不出母亲的尸骸。

  再之后……再之后他就不记得什么了。

  丛令霄只记得自己穿的衣衫从合体的棉衣,变成了奢华的锦绣,父亲步步高升,交结的权贵越来越多,嘴角虚假的笑意堆叠,厚重到再次看见那些身穿黑衣的神秘官吏时,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他们叫灭玄司,他们是一个叫长嬴王的神仙建立的,从古至今,专门捕杀他母亲这样的“巫”。

  丛令霄凝滞的恨意慢慢隐没在眼底,他按着另一只不见天日的眼睛,淡声道:

  “加上上次冰炭局那场,乌云庄一百四十四口,已经有一百四十三口偿命。当年庄上的人,只剩下一个疯婆子。”

  是的,经过十几年的步步谋算,整个乌云庄的原住民,几乎被他们父子悄无声息地杀光了。

  所以他才会让祈寒酥不要去查,他还不想迫不得已杀了她。

  “够了,收手吧。”从相爷叹了口气,“令霄,别走得太深。”

  “不够。”

  丛令霄感到坏掉的那只眼睛刺痛不已,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怎么够呢?杀完了乌云庄,还有灭玄司,还有……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长嬴王一手造成。

  他救过多少人,护佑过多少大夏百姓,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从来没有害过人的母亲,只因为身体里流着巫的血,就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

  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从相爷默默听着,良久,他低声道:

  “放过那孩子吧,我看得出来,她应该不算那边的人,她眼中没有长嬴陵卫的杀伐之气。”

  是没有。

  丛令霄想,他早该发现的,长嬴王并没有用对待属下的态度对待她……她也是。

  想到这里,他仿佛是牙都咬碎了一样,带着血腥气地反问——

  “但如果,她是‘岁寒哭’呢?”

  这一次,从相爷沉默了更久。

  他抬手接起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溶解成冰。

  “今年的雪,不够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直到初七, 随着雪停,宫中终于有消息传出。

  五殿下夏衡嘉,将于上元节登基, 同天, 寿仙帝夏昶退位, 又无疆侯护送至“槐陵郡”,养老。

  槐陵郡,是大夏皇陵和长嬴王陵共葬的地方, 这个下场, 几乎等同软禁至死。

  到了初六一早,皇后再次宣召祈寒酥入宫,要赏赐她救驾的功劳。

  “……皇后娘娘不用睡觉的吗?”

  星星还挂在天上, 祈寒酥勉强打起精神, 反倒是领路的内监,一路上左看右看,显得非常紧张。

  这引起了祈寒酥的怀疑,直到对方将她带到了一处宫室的角门,她才停下步伐。

  “真的是皇后娘娘宣召我吗?”

  内监一脸为难, 这时,角门打开, 露出了五殿下的脸。

  “快进来!”

  “呃……”

  原来这里是东宫。

  祈寒酥默默走进去, 只见五殿下虽然受着伤, 但精神抖擞, 一点儿都没有遇袭之后抱病的样子。

  实在太熟悉了,祈寒酥也就没有拘礼,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等着登基吗?找我干什么?”

  “登什么登!”五殿下轰走所有侍从,关上门低声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以为下了圣旨,这龙椅我就坐稳了吗?!”

  这话倒是给祈寒酥问愣了。

  “温槐序……呃,长嬴王不是站在你这边吗?京中看起来又没有其他皇子,谁能跟你争?”

  五殿下唉声叹气了一阵儿,道:“你能这么问,说明我确实可以放心你。”

  “啊?”

  “我怀疑,我母后想当皇帝。”

  祈寒酥长长地“哦”了一阵。

  她竟不感觉到意外。

  皇后邓婵年是个野心几乎绣在脸上的女人,之前半夜求见温槐序,虽然姿态摆得很低,但多少能感觉出来,她是想以曾经的弟子身份,取得温槐序的支持。

  至少是希望他不要反对。

  “母后是朝中太尉,手中掌控着京畿武备,当年进宫成为皇后,本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拿到摄政大权。”

  “她需要祖皇爷来逼迫我父皇退位,父皇退位之后,祖皇爷又成了她的阻碍。”

  祈寒酥脱口问道:“可他为什么要阻碍皇后?”

  五殿下口吻沉重道:“大夏开国皇帝,替长嬴王挡下过大巫的诅咒。他许下过承诺,只要他不死,就要保大夏皇朝千秋万代,一姓不改。所以,就算祖皇爷已经还政于朝,母后她也不会放心……”

  听到这里,祈寒酥的眼神严肃了起来。

  “我让你来,是想让你转达祖皇爷。”五殿下定了定神,道,“护送我父皇去槐陵养老的路上,必定会遭到我母后派去刺客的袭击。一旦……一旦父皇他暴毙在长嬴王的封地,你知道的,母后她就可以把弑君的罪名推给祖皇爷。”

  …………

  “我都说完了,你怎么不着急啊?”

  祈寒酥看不明白这局棋,理所应当地找到了执棋者商量。

  可惜她还是晚来了半天,找到温槐序的时候,被告知文襄已经受命率领长嬴陵卫护送老皇帝出京了。

  温槐序是真的不着急,耐心地听她讲完之后,递过去一杯茶。

  “我是有过保大夏皇室千秋一姓的承诺没错,可倘若,邓婵年权欲熏心到愿意改个姓氏呢?”

  祈寒酥差点被水呛到。

  “这样也行?”

  “我开玩笑的。”

  祈寒酥觉得被耍了,转身就要走,却又感到自己的尾指被他勾住,又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拢在掌心。

  转过头,低眉含笑,带着外人从未见过的讨巧。

  又来这一套。

  祈寒酥有点生气,还是被又哄又拽地拉到怀里。

  “我知道你担心,可衡嘉的话,不必全信。”

  祈寒酥一愣:“为什么?”

  温槐序眉目微敛:“衡嘉偷偷召你过去,有没有向你问起过文襄?”

  祈寒酥仔细回忆,确实没有。

  当时五殿下一脸忧愁,甚至,带着一丝和以往不同的……成熟。

  “没有。”

  “那就是了。千防万防,还是让巫嗣得手了。”

  祈寒酥一脸错愕,看着温槐序探手从桌子上累积的文卷中抽出某一册,递给她。

  祈寒酥翻开来一看,只见半页圈红的字迹,赫然写着关于大巫的隐秘。

  前朝大巫陨落,死后留下三样遗物,这三种遗物象征着大巫的不同权柄,象征不死不灭的“长生烛”,象征巫嗣传承的“赐恩血”,以及足以降下天灾,摧城亡国的“岁寒哭”。

  其中,赐恩血,正是巫嗣的大本营,血祀生祠的传承纽带。

  据说,赐恩血只有大巫的直系血脉才有,只要沾上一点儿这样的血脉,要么沦落成疯狂的焦渴病人,要么变成巫嗣,从身至心彻底化作信奉大巫的奴仆,也会按照血祀生祠的指引行事。

  “原来……这就是五殿下被软禁,不允许见外臣的原因。”祈寒酥语带艰涩,“他还有救吗?”

  温槐序慢悠悠道:“在你眼里,我就冷血到这种地步。看着庇护的小孩儿被巫嗣侵蚀,还笑得出来?”

  “那谁知道。”

  温槐序微微一叹:“就是因为猜到夏昶要被刺,血祀生祠必定倾巢而出,衡量之下,这才派了最信任的文襄先行一步。倘若衡嘉没有被影响,以他的小脑袋,应该率先担忧文襄的安危才是。”

  祈寒酥略感担心:“文襄姑姑就一个人吗?”

  “灭玄司会负责接应,此次若能成功钓出赐恩之血的巫嗣,衡嘉就不会再受制了。 ”

  祈寒酥不说话了,她脸上的不安被温槐序捕捉到,仿佛猜中了她在担心什么。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不亲自去?”

  “我没那么想,你愿意跟我说清楚,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是……”祈寒酥低声道,“不管是五殿下还是文襄姑姑,我想让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最好……都不要离开我。”

  说到这儿,祈寒酥眼神呆滞了一下,忽然感到心底莫名一阵空落落的。

  这些时日以来刻意模糊掉的一些片段又再次涌起。

  疯狂的病患,举火的人群,被雪掩盖的沙漠……还有……

  “酥饼。”

  回过神来时,脸颊已经被温槐序捧起。

  他抵着祈寒酥沁出冷汗的额头,锁紧了她略显混乱的视线。

  “又病发了吗?”

  祈寒酥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温槐序的手腕,仿佛被烫了一下,数息过后,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

  那种冷,像是雪地里冻坏的枯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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