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最近睡不好吧。”
这样的寒症曾经每至深夜,都会发作,无法入眠,只有贴着温槐序才能让身体暖和一点。
而不知温槐序用了什么手段,自从带她来了禹阳,就再也没病发过了。
现在这样,还是入京以来的第一次。
祈寒酥缩了缩手指,不想冰到对方,但温槐序却毫不犹豫地抬手拥住了她想要退却的身体。
他扫了一眼祈寒酥喝剩下的半盏茶杯,上面飘起了一层冰花。
“……只是转移她身上岁寒哭的诅咒,果然还是撑不了太久吗?”他默默想着。
这感觉他很熟悉,几乎每晚,冰刺都会在他血肉中凝起,又消散,直至子时过后,皮肤下的血肉随着长生烛触动而重生,才得以平息。
虽然已经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了,但对长嬴王而言,尚可承受。
感受到怀里的祈寒酥靠在他胸口,身体逐渐回温,他无声低语。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不会太久。”
…………
城郊鱼目湾酒肆。
“难怪皇帝陛下之前死活不肯回京。”
拓下来的邸报被摊在桌面,连皮皮正在给烤得香酥的旱枣干撒盐,撇眼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来,立即开心地起身。
“酥饼!”
祈寒酥放下采买的年货,摘下雪笠,眼睫毛上还沾着的冰晶迅速融化成水珠,显得晶亮亮的。
被连皮皮拉着坐下,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烤火。
“白狸和图一乐呢?”她环视一圈,疑问开口。
“你找他们有事?”
“嗯,有点儿事,想问他们除了杀人,接不接保护人的单子。”
连皮皮迅速垮了脸,往祈寒酥手里塞了一把旱枣干。
“那估计不行,他们只做‘馒头生意’。”
馒头,指的就是人头。
“皮皮,几日不见,你都学会黑话了。”
连皮皮有点难过,脑袋往祈寒酥肩窝里一躺,连着就是一串对图一乐的抱怨。
“你看看我整天这迎来送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账面上金山银山,全写在我名下又如何呢?我只是想继承老头的手艺,安安稳稳开个大漠风情小馆子,而不是像现在,现在半个鱼目湾的氓流子都管我叫‘大姐’。”
“哈哈。”
“你还笑,跟图一乐那个死鬼一样,整天一回来就只知道炒俩菜糊弄我。”
“你还没吃腻他的手艺呀。”
连皮皮一脸绝望,捏了捏自己越发柔软的小肚皮。
“自从来了这儿,天天三菜一汤不重样,这死鬼心思歹毒,整天就拿这个让我离不开他。”
祈寒酥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她的小脑瓜子像是被冻住了,愕然地看向连皮皮。
“你喜欢上他啦?”
“啊?”
连皮皮坐直身子,本能地叉腰想反驳,可酥饼的眼神纯澈得像泉水,一串话堵在喉咙口,好半晌,才轻轻拿拳头捣了一下祈寒酥的心窝。
“你这小笨蛋,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祈寒酥被捣得笑出了声。
“我当然知道,我也有喜欢的人呀。”
酒肆门口新结的冰凌啪一声碎在地上。
祈寒酥二人回头向门口望去,图一乐刚好一脚跨入酒肆,看他那不自在的表情,刚才她们的聊天内容显然已经被他听到了。
连皮皮一眼看见他手上提着个渗血的包袱,大怒,蹦起来就朝他跑去。
“我都说了,猪头正门进,馒头后门进,别弄脏我刚擦的地板!”
“你什么时候擦过地板,不一直都是我在擦。”
图一乐埋怨着,却没有躲开连皮皮的捶打,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对身后的人招呼。
“站雪里干什么?进来啊。”
祈寒酥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门外。
“白狸,怎么不进来?”
声音还是一如大漠里初见时那般,温宁清澈。
可也是这个声音,笑着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细雪飞扬,百里悲声站在门前,脚步像是生了根,直到祈寒酥出来时,他才勉力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下压了一下积雪的斗笠,掩盖住那一闪而过的狼狈眼神。
“找我,有事吗?”
祈寒酥察觉出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否则语气不会这样疏离,也收起了想聊聊近况的心思。
“白狸,等春天到了,我想回大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白狸, 等春天到了,我想回大漠。”
“你……一个人?”
“不是。”
他没有再问,和她一起回大漠的人, 一定不是他。
百里悲声始终站在原地, 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好似有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在暗暗涌动。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此时的默然也让祈寒酥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白狸,你怎么了?”
“别回大漠, 盐江城……”
百里悲声话还没有说完, 身后一个拄着拐杖,身披羽氅的妇人缓缓走了过来。
她额前缀着绿松石的装饰,双目深邃, 看起来年近四十, 这个年纪,已经是殇民中少有的年长者。
“悲声,为什么不告诉这姑娘,灭玄司已经暗中派出重兵屠灭了盐江城,虽然死伤惨重, 好歹如今,大漠里已经没有巫嗣了, 当然, 也不会有活人。”
百里悲声立即抬眼看向祈寒酥, 只见她愣在原地, 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屠……灭?”
熟悉的冷意再度翻涌,祈寒酥如今也不是傻子,她知道灭玄司是温槐序一手创就。
如果不是他下令,灭玄司不会出手。
一张张模糊的脸孔在眼前出现, 祈寒酥感到喉咙有些颤抖。
“可、可盐江城不是灭于天灾吗?为什么要屠灭?”
“大祭司!”
百里悲声首次露出焦急的神态,倒是让这被称为大祭司的老妇人面露古怪。
“只要有巫嗣,灭玄司就会不计代价地除灭,何况盐江城那等诅咒之地。大夏朝廷为了灭掉那地方,已经赔上了一位帝姬和数万大军。如今那场雪灾提供了方向,这般千年难遇的机会,以那位长嬴王的谋算,怎么会放过?”
言罢,她看着脸色惨白的祈寒酥,目光在她和百里悲声只见来回转了一圈,似有了然。
“悲声,这位应该就是救过你的祈姑娘吧?老妇狩海祭司,感谢你曾对我族少主人施以援手。”
祈寒酥此刻脑袋仿佛嗡嗡作响,她木然地点了点头,眼眸有些失焦。
“我……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她有些慌乱,脚步微微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被那老妇扶了一下。
“多谢。”
来不及多说什么,祈寒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百里悲声显然很担心她,正要跟上,却被狩海祭司猛然按住肩膀,下一瞬,她出手如电,抽出了百里悲声身后背负的“蚀欢”。
这时,里面的图一乐也听到动静,连忙出来一看,被这场面直接吓住。
那狩海祭司冷笑一声,一根取自祈寒酥身上,乌黑亮泽的长发被她拈起来,放在了蚀欢的刀刃上。
接触到头发的一瞬,血红的刀身上旋即散发出一缕煞气。
在场所有的殇民都感到一股源自血脉的杀意——那是对大巫后裔的本能杀机。
“大祭司,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倒不妨问问他,为什么跟族里说谎,说什么失忆……盐江城寒灾分明是大巫觉醒的征兆,那女孩继承了‘岁寒哭’!”
这一刻,图一乐愕然地看向百里悲声。
风吹起她一缕发丝,根根雪色隐没在乌发中。
殇民早殇的诅咒,终于也来到了这位殇民千年以来最强大的希望的身上。
他背负蚀欢,亦背负起了杀死大巫的命运。
曾经,长生烛是他们的目标,而现在出现了一个更容易下手的对象。
她没有长嬴王那样不死不灭,也没有朝廷庇佑,权势加身。
她刚刚就站在他们面前,只需要一个念头的功夫。
狩海祭司本可以出手,可看着百里悲声长大的她知道,他的眼神,分明是护定了她。
“大祭司,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杀了‘长生烛’。能不能,放过她?”
“你该问的是,如果她的身份被人捅出去,巫嗣会放过她吗?大夏会放过她吗?毕竟……”
狩海大祭司看着二人苍白的脸色,抬手接了接飘落的雪花。
“她若是想,禹阳城一夜之间,就足以变成一座死城。”
…………
祈寒酥双手交握抵在口鼻前,在落雪的长街上缓缓走着。路过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官差,看服饰像是灭玄司的人。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地跟了上去。